|
“是吧?”听到他难得的夸奖,李景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他微微仰着下巴,那神情既神气又得意,“总算发现我的好了?说真的,哪次你跟我出来,我不是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的?”
事实上,李景的旅行信条向来是“随心所欲,走到哪儿算哪儿”。攻略?不存在的。计划?看心情。他对其他人、其他事,都懒得费那份心。
但余久山是例外。
只要这个人跟在身边,他那颗随性的心,就会心甘情愿地降落下来,开始学着规划,学着周全,学着如何为另一个人,撑起一片舒适安逸的天空。他会提前查好天气,备好药品,规划好路线,将所有可能让余久山感到不适的变量,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嗯,很靠谱。”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坦诚是美德,你这次的赞美,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李景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床铺,“不急,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下次,我再带你去些别的好地方,我玩过的,保证都有意思。”
“你玩过的地方,可就太多了。”余久山也在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就慢慢走,慢慢看。”李景理所当然地说,他靠在床头,撑着下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另一人,“花点时间陪我,把工作都丢开,不好吗?人活着,总得有点乐趣吧?”
“嗯,你说的对。”余久山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却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
“行,听你的。”李景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晚安。”余久山轻声说。
“晚安。”
雨大抵是临晨三点多开始下的,彼时两人均未睡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声音渐浓,他们静静听着雨声,都未曾作声,担心吵醒彼此,并不知道双方都还醒着。
两张床相隔的并不远,黑暗里却是瞧不清的。窗外的噪声实在吵得人心烦,却又无可奈何。昨天的运动量不算少,但因陌生的睡眠环境与自然天气影响,他们都很难入睡。
忽而过度曝光的闪电劈下,犹如利剑般劈开夜幕,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亮来得太过突兀,没有雷声相伴,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余久山被那强光刺得不适地眯起了眼,他极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窗户,被褥摩擦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还没睡?”黑暗中,传来李景试探性的声音,压得极低。
听到这声音,余久山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醒着的,不止他一个。
“嗯。你呢?”
“我啊?”李景的声音里立刻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笑意,“想你想得睡不着呗。怎么,你也是?”
雷声终于随着闪电过去良久而传来,毕竟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比光要缓慢许多,那雷声轰隆着,声音格外刺耳,无端有几分黑云压城的意味。
“小心点。”余久山在雷声的余韵里,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说谎的人,容易被雷劈。”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把这当成是你的关心了。”李景懒洋洋地撑起身,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看向对面那张床的轮廓,“认生,睡不着,行了吧?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种地方了,下次我们去个五星级酒店,保证你睡得舒舒服服。”
“都一样。”余久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与其担心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我睡眠质量好得很,要不是这鬼天气,我早睡成猪了。”李景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随即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这雨明天能停吗?要是还下个不停,我们下山可就麻烦了。”
“云城这段时间天气不稳定,是常态。”余久山想了想,冷静地给出了判断,“如果雨势还这么大,就不能下山。安全第一,在寺里多待一天也无妨。”
窗外,还在轰鸣着,半点不停歇。倾盆大雨砸向地面,可见范围不超过十米,起了雾似的。狂风卷过松树针叶,将还是翠色的松针扫落大片。
风雨交加中,透明的雨,绿色的雨,都在不停落着。
大雨来的毫无征兆,猛兽似的,好似要吞噬整个世界才好。闪电雷声,接连而至,一声比一声沉闷。
“我有点儿想回家了,余久山。”李景说。
“嗯,明天就回去。”余久山说。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吗?”
“会的。”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但余久山此刻由衷的希望,明日是一个大晴天。
辗转反侧,雨声实在嘈杂,风声也实在猖狂,两人到底是没能成功入睡,便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邱山到底为什么叫邱山。”余久山忽然问道。
李景的动作顿了一下,许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我听那个朋友说,这不是它本来的名字。当地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个被流放的大官,带着家眷住在这山里。他很爱他的夫人,但夫人却一直郁郁寡欢,思念故土,最终病死在了这里。”
余久山安静地听着。
“传说那位夫人临死前,对她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夫君,此山虽美,于我,不过一丘之囚’。”李景自嘲地笑了笑,“美的风景,困住了不想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个坟墓、一座囚牢。”
他抬眼,看向余久山:“后来这个说法就传开了,当地人有时候开玩笑,就把这座‘邱山’,叫做‘囚Ш’。”
“他说,每个心里有座‘囚山’的人,都该来这里走一走。看看真正的山,或许就能找到走出去的路了。”
余久山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李景。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更锋芒毕露,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他满世界地跑,去攀岩,去登山,去做一切危险的,在刀尖上跳舞的事情。
余久山曾以为那是年轻人的肆意和自由。
但此刻,听着这个关于“囚山”的故事,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自由,那恰恰是“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那种必须用极致的危险和身体的疼痛,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怪圈里。 他看似在征服一座座高山,实则是在一座名为“虚无”看不见的囚山里,徒劳地寻找着出口。
余久山看着身边这个,虽然依旧爱玩爱闹,但眼神里已经沉淀下安稳的李景,终于明白了这次旅行的另一层深意。
李景带他来的,或许是他自己的一处人生旧址。
====
第58章
令人意外的是,那场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竟在黎明时分悄然停歇。
清晨,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微光。李景站在斋堂门口,仰头看了眼天边那轮初升的太阳,忍不住挑了挑眉:“哟,看来老天爷都舍不得留咱们。走吧,吃完饭就下山,这运气,绝了。”
“嗯。”余久山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寺庙的早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清贫。一大锅熬得稀烂的白粥,配上几碟僧人自制的咸菜,便是全部。粥水清淡,几可见底,盛粥的是几个年纪尚幼的小沙弥,动作有些生涩。因为留宿的香客并不多,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李景端着一次性碗筷,在有些摇晃的老木凳上坐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感叹:“这地方好是好,空气清新,也挺清净。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简直是与世隔绝。”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余久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一会儿咱们换条路下山。我知道一条小路,应该比来的时候近不少。”
“你走过?”余久山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没有,就是之前偶然的时候发现那条路也能走,感觉应该会快一点,没走过就想试一试嘛。”李景也低头加快了进食速度,“说不定还会发现点好玩的。”
余久山看着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好。那就听你的,走那条路。”
待两人用完餐快要告辞时,余久山独自前去功德箱前,从外套里拿出皮制钱夹,取了叠提前备好的现金放入里面。
余久山惯来恋旧,钱夹也许久未曾换过。
透明的隔层里,夹着一张边角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李景在加拿大惠斯勒黑梳山滑雪时拍的。
照片里,李景穿着一身亮眼的滑雪服,站在茫茫雪色中,单手扛着滑雪板,即使戴着护目镜,那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和微尖的虎牙,依然鲜活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余久山的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张笑脸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对加拿大或许是有滤镜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因为拥有过最鲜活的李景,而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片故地。所以当赵越汕问起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那个答案。
收好钱夹,他转身向一旁静立的老方丈辞行。
那个据说活了近百岁的老人,抬起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缓缓念道:“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
“施主,心若不净,何以见真如?”
余久山脚步一顿。他垂眸,看着这位看透世情的老者,并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老方丈是在点破他心中那份过于浓烈,甚至有些浑浊的执念。
此时,门外传来李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催促:“余久山,你磨蹭什么呢?真打算出家啊?赶紧的,走了!”
余久山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看着老方丈,淡淡地说:“不劳费心,我不求悟道。”
所求显然别有他物。
说完,他再无留恋,转身大步向着院外的声音走去。
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老方丈低声喃喃,似是叹息,又似是祝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怎么这么久?真打算皈依佛门了?”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
“在请教怎么让某人安静点。”余久山说着,直接把他身上的背包拿了过来,“下山路滑,包给我。”
“行,那你背着。”李景乐得清闲,拿出牛肉干开吃,“问出结果了吗?”
“嗯,方丈说,喂饱了就不吵了。”
“那这招对我无效。”李景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东西可快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余久山忍不住笑了,“这就承认是你了?”
“废话,除了我,谁还能让你这么费心?”李景揽住他的肩,玩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烦你?告诉我,正宫娘娘替你收拾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