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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八道。”余久山无奈,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尚未消退,山路上满是泥泞。两侧的灌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湿冷气息,要等正午的阳光晒透了,这股寒意才会散去。
转过一个弯道,一株倒伏的巨松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松,主干粗壮,此刻却被昨夜的雷电拦腰劈断,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想来,昨夜那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便是因此。
“可惜了。”李景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那一截垂落在泥泞中的枝干,指尖传来粗糙而湿润的触感,“长这么大得好几十年吧,一下就没了。这运气……也太差了点。”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惋惜,“也不知道今年云城这鬼天气是怎么了,以前可没这么邪门。”
“是人工干预的后遗症。”余久山平静地说,“前段时间的高温导致过度的人工降雨,破坏了原本的气候平衡。这是系统性的连锁反应。”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余总,连这都门儿清。你这是把云城的气象局都背下来了?”
“只是为了确认安全。”余久山淡淡道。
李景只当他在凡尔赛,却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当然不知道,这并非偶然的博学。
每一次只要是和李景出行,无论工作多忙,余久山都会提前抽出时间,将目的地的气候、地质,甚至是近期的社会治安情况,做一次全方位的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
这一份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与坚持,被他轻描淡写地藏在了一句“了解过一点”里。
“走吧。”余久山淡淡地说,伸手帮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滴水珠,“还要回家呢。”
与昨日的循规蹈矩不同,今日这条下山路,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冒险。一条未被标记的小径,通向未知的深处,这简直就是为李景量身定做的。余久山虽然心存顾虑,但看着身边人那兴奋的眼神,终究还是选择了默许。
深秋的山林,放眼望去依旧是苍松翠柏的绿,让人恍惚以为还在盛夏。直到转过一道山梁,一片金色的海洋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大片野生银杏林。
昨夜的凄风苦雨,却成就了这片林子的盛况。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厚厚一层,犹如条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正午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洒在满地落叶上,每一片都仿佛是一块太阳碎片,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嚯,这也太壮观了。”李景停下脚步,指着那片林子,语气里满是惊叹,“咱们那边的银杏早秃了,这儿倒好,居然才刚开始落。”
余久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李景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林子深处某处晃动的灌木丛。
“……深处有动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山群因为并没有被开发还生存着不少野生动物,如豺狼、野猪,甚至更危险的猛兽,让他不免有些警惕。
李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灌木丛确实在不自然地抖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抽出了背包侧面的工兵铲,横在身前,将余久山挡在了身后:“你别动,我去探探。”
“你在胡闹什么?现在我们该离开。”余久山低声跟李景说着话,他不想李景总是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我有数。”李景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对方的怒气,“我有经验,真的。让我去确认一下,万一它跟上来更麻烦。相信我?”
两人对视着,都寸步不让。
一个要进,一个要走。
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下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两人却仿佛对此置若罔闻,只死死地盯着对方,眼中的怒火与担忧交织,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这简直是疯了。余久山心里清楚,在未知的危险面前内讧是最愚蠢的行为。但他控制不住。他无法忍受李景那种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态度,那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灌木丛被拨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哎呦,我说你们两个后生,拿着个铲子对着这树干嘛呢?这可是大家的宝贝,不能挖的!”
两人同时一僵,缓缓转头。只见一位背着竹篓、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下来的野果。
“……”
空气凝固了三秒。什么豺狼虎豹,什么生死关头,瞬间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李景率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收起工兵铲,脸上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解释道:“婆婆,您误会了。我们没想挖树,刚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什么野猪野狼的,拿出来壮壮胆,防身用的。”
“抱歉,惊扰到您了。”余久山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礼貌地欠身致歉。
“哈哈哈哈!”老婆婆听完,乐得直拍大腿,“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傻孩子哟!哪有那么多猛兽?现在那些狼啊猪啊的,精着呢,都躲在深山老林里,大白天的哪敢出来见人?”
“是是是,我们没见过世面。”李景顺着杆子往上爬,自来熟地搭话,“婆婆您是本地人吧?我们在上面寺庙住了一晚,刚下来。您这背篓里装的什么好东西?看着挺沉。”
“还能有什么,白果呗。”老婆婆大方地将竹篓展示给他们看,“顺道还采了点野山茶,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竹篓里,几枝带着露水的白色山茶花,在一堆果实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这山茶看起来挺漂亮的。”余久山随口夸了一句,客套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景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婆婆,这花您卖吗?能不能匀我几支?我想……买来送人。”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面色依旧冷淡的余久山。
“哎呦,这可不巧。”老婆婆摆摆手,有些歉意,“这几支是给我家小孙女留的,她吵着要呢,实在给不了。不过你们要是真喜欢,往前走点儿,那片岩壁上开得全是,自己去摘便是。”
“行,那谢谢您了!我们就不打扰您赶路了。”
告别了老婆婆,两人继续下山。
刚才的剑拔弩张消散了,但余久山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显然气还没消。
“诶,别生气了嘛。”李景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你看,这不是虚惊一场嘛,哪有什么猛兽。”
余久山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后怕,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将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句沉重的警告。
“李景,没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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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雪白的野山茶生在岩缝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这般脆弱的花却长于此般地方,倒是有些让人称奇不已。
靠下的大多已经被当地人采摘殆尽,只有上头一些不便攀爬的地方,还留着几株成色较为漂亮的。灰扑扑的岩层上像附着一层雪,山茶花多是简洁的单瓣,生命力极强的在山岩中扎根。
“诶,等等。”李景突然拉住余久山,仰头看着那片悬在半空的花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我去给你摘几枝最漂亮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就要上前。
“不行。”余久山看了一眼那陡峭的岩壁,眉头瞬间锁死。那岩面几乎垂直,风化严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徒手攀爬简直是玩命,“坡度太陡,岩石也松动,太危险了。你要是喜欢,我们下山去集市买。”
“买的哪有自己摘的有意义?”李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而且集市上的都被人挑剩下的,哪有上面的好看?放心吧,这点高度对我来说就是小儿科,我攀岩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试图用过去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来安抚余久山:“也就十来米,几分钟的事儿,我去去就回。”
“不可以。”余久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死死地扣住李景的手腕,“李景,我不准你去。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景打着先斩后奏的势头,根本不等余久山反应过来,直接挣开他拦着自己的手。借着岩缝间的凹槽往上爬,动作干净又利落,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岩壁的倾斜角度几乎可以达到七十五度,能落脚的地方并不多。随着李景攀爬的高度上升,余久山不免忧心,却又不敢直接吼他,担心吓到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他,观察他一举一动。
心底难免又生了几分气,李景动作并不生疏,一看就知道之前也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能比这更高,情况更危险,他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余久山忍不住垂眸。
“喂,看我啊,我摘到了。余久山,快看快看,我厉不厉害?”李景伸手折下一枝,只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的重量,虽然脚下有落力点,却还是叫人看了忍不住心惊胆战。
此时弯唇笑着,阳光洒在他的麦色的皮肤上,轻轻摇晃手里的山茶枝。鲜活而灿烂,只对着一人笑得这般肆意妄为。
哪怕是再大的怒气,在这一笑面前,也化为了乌有。
莫名其妙笑得人心软,余久山无奈叹了口气:“行,厉害,下来。”
“得嘞,你等着,马上就来。我就说嘛,我攀岩那可就有一手的。一定把这花完完整整的给带下去,给我个五分钟就够了。”李景态度狂妄,开始往下撤。
下来时只用了单手,最多是用另一只手辅助一下,因为需要拿着花。好在不急不缓的,也没出什么意外,大概离地面还有五米左右。
意外来得突如其来,甚至仍来不及反应。重心瞬间失衡,脚下的那一块岩石忽而脱落,可能因为老化,也可能是因为近几天的雨水侵蚀,脚下没了着力点,人便下意识踩空,情况十分危急。
看了一眼大概距离,李景干脆咬咬牙,护好怀里的山茶花,调整好落地姿势,跌了下来,倒也并不算狼狈。
余久山眉头皱得极紧,耳朵一片轰鸣,听不见其他的,他冲过去,死死地扣住李景的肩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凶狠:“伤到哪儿了?说话,我问你伤到哪儿了?”
“哎呀,还好还好,花没事。”李景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疼似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低头去检查怀里的山茶花,甚至还松了口气。
“你看着我,回答我……”余久山声音低了下来,他甚至没有看那束该死的花一眼,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森寒的冷气,“李景,你是不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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