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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湿透了,浸着血和雨,滑得几乎抓不住。但他没松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们坠下去了。
自由落体的时间其实很短。
七八米的高度,不过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夏弦睁着眼,看见头顶的管道出口迅速变小,看见悬崖粗糙的岩壁在眼前飞速上掠,看见黑暗的河水张开怀抱扑面而来。
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坠落轨迹划过的弧线顶端,在视线最边缘的余光里——
庄园方向,最后一栋主楼炸了。
不是之前那种连环爆炸,是终极的、毁灭性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爆炸。
整栋建筑从内部炸开,火光不是红色,是刺眼的白,白得像正午的太阳。爆炸的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掀翻了周围的一切。
而在那片白光的中心,在那栋即将化作废墟的建筑顶层——
一扇窗前,站着个人影。
很模糊,只能看见轮廓。但夏弦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种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依然挺直的、近乎优雅的姿态。
卢卡斯。
他没逃。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燃烧的窗前,看着他们坠落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爆炸的白光中短暂相接。
隔着一百多米,隔着雨幕和硝烟。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建筑坍塌,人影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下一秒,夏弦砸进了河里。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河水不是想象中的柔软,而是坚硬的、狂暴的,像一堵水泥墙迎面拍来。
冲击力几乎震碎内脏。
夏弦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去,变成一串破碎的气泡往上飘。他本能地张嘴想呼吸,却灌进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河水,呛得他剧烈咳嗽。
但咳嗽发不出声音。
只有更多的水灌进来。
他要淹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有人抓住了他。
是严寒声。
坠河的瞬间,严寒声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夏清往上托,让她最后入水,减轻冲击;第二,用身体垫在夏弦下面。
夏弦砸进河里时,其实是砸在严寒声身上的。
他听见了闷哼声,很近,贴着他后背。然后,那只手就抓住了他,不是抓衣服,是直接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上……去……”严寒声的声音在水里模糊不清,带着气泡。
他拖着夏弦往上浮。
河水太急了。
不是普通的河流,是雨季暴涨的激流。水流速度至少每秒五米,裹挟着断木、杂草、还有不知道哪里冲下来的垃圾,像失控的火车在河道里横冲直撞。
严寒声刚把夏弦托出水面,一根粗大的浮木就撞了过来。
“砰!”
撞在严寒声背上。
夏弦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但托着他的手没松。反而更用力了,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推出水面。
“咳咳……咳……”夏弦终于喘上气,剧烈咳嗽,咳出混着血丝的河水。
他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全是水。雨还在下,砸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四周黑得可怕,只能隐约看见两岸飞速后退的树影,和远处渐渐变小的火光。
庄园在燃烧,但已经离得很远了。
“姐……”夏弦嘶哑地喊。
“在……这儿……”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夏弦转头,看见姐姐就在他旁边,严寒声用另一只手揽着她。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但还活着。
三人都活着。
暂时。
“往岸边游!”严寒声吼,声音被水声撕扯得破碎。
他试图往右侧岸边的方向游,但左腿使不上力——夏弦看见他在水里划水的动作明显不协调,左腿几乎不动,全靠右腿和胳膊。
而且,他在流血。
不是小腿那一处伤。背上,肩膀,不知道还有多少地方在流血。河水在他周围晕开淡淡的红色,又迅速被激流冲散。
“你——”夏弦想说什么。
“别废话!”严寒声打断他,“抓紧我,别松手!”
夏弦咬牙,伸手抓住严寒声的肩膀。他另一只手去拉夏清,把姐姐也拽过来。三个人在激流中紧紧靠在一起,像狂风暴雨中漂泊的一叶孤舟。
严寒声开始往岸边游。
动作很吃力,但很坚定。他每一次划水都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突直跳。夏弦能感觉到他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是疼的,是力竭的颤抖。
但他没停。
十米。
二十米。
岸边看起来不远,但在激流中,每一米都要拼尽全力。而且,河中央的水流速度更快,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着他们,不让他们靠岸。
游到一半时,夏弦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达声。
不是汽车,是船。
快艇的引擎轰鸣,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他回头,看见河道下游方向亮起几束强光,正逆流而上,朝他们快速逼近。
追兵有船。
“快!”严寒声也听见了,声音更急。
他加快划水的频率,但左腿的伤严重拖慢了速度。夏弦能感觉到,每一次用力,严寒声的身体都会僵硬一瞬,像在忍受剧痛。
岸越来越近。
还有大概十五米。
快艇也越来越近。
引擎声就在身后不到一百米,灯光已经能照到他们了。夏弦甚至能听见船上有人用缅语喊话,让船再快一点。
十米。
快艇到了五十米。
“严寒声!”夏弦喊。
“我知道!”严寒声吼回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个让夏弦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揽着夏清的手。
不是推开,是松开,然后反手抓住夏弦的手腕,用力往岸边一推。
“带她走!”
夏弦被推得往前漂了好几米,差点脱手。他慌忙抓住夏清,回头看向严寒声。
严寒声没跟上来。
他留在原地,转过身,面向快艇来的方向。
独自一人。
漂在黑暗的河中央。
“你干什么?!”夏弦嘶吼。
“走啊!”严寒声头也不回地吼,“我拖住他们!你带夏清上岸,往雨林深处跑,别回头!”
第96章 向死而生
“我不——”
“夏弦!”严寒声猛地回头,眼睛在黑暗中红得像要滴血,“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夏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严寒声的眼神,看见那里面烧着的、近乎疯狂的决绝。那不是商量,那是命令。是警方对百姓的命令,是战士对后方的命令。
也是……
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快艇到了三十米。
灯光扫过河面,已经能照清严寒声的脸。船上有人举起枪,枪口对准他。
“走!”严寒声最后吼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消失不见。
夏弦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但他没时间哭。
他咬紧牙,一手揽着夏清,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游。还剩五米,四米,三米——
终于,脚碰到了河底的淤泥。
他踉跄着站起来,河水只到腰部了。他拖着夏清,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软得随时会跪倒,但他没停。
上岸。
冲进雨林边缘的灌木丛。
刚躲进去,身后河面上就传来枪声。
密集的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子弹打进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快艇的引擎在轰鸣,有人在吼叫,还有——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
像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河里。
夏弦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回头,从灌木缝隙往外看。
河面上,快艇的灯光乱晃,在搜索着什么。但严寒声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奔流,只有雨还在下。
“严……”夏弦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刚才坠河前,严寒声说的那三个字。
抓紧我。
他抓紧了。
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是他松开的吗?还是命运松开的?
夏弦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岸上只有他和姐姐。而河里,那些持枪的人很快就会上岸搜索。
他必须走。
现在就走。
他弯腰,想把夏清背起来。但夏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宪宪……”她气若游丝地说,“你……自己走……”
“不可能!”夏弦红着眼睛吼,“要走一起走!”
他不由分说把夏清背到背上,用撕下来的衣料简单固定。然后,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河面——
快艇靠岸了。
几个人跳下船,端着枪,开始往岸上走。
夏弦转身,钻进雨林深处。
他跑。
用尽最后的力气跑。
雨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冲。
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痕;藤蔓绊在脚上,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背上,夏清的呼吸越来越弱。
“姐,夏清,别睡,”夏弦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带着哭腔,“千万别睡,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夏清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然后,她的手从夏弦肩上滑了下去。
软软地垂下来。
“姐?!”夏弦猛地停下脚步。
他把夏清放下来,平放在地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微弱,但还有。
她还活着。
夏弦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抱着姐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剧烈抖动,但没发出声音。
不能出声。
追兵还在后面。
他咬着牙,把哭声咽回去,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然后,他抬起头,抹了把脸。
重新把夏清背起来。
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夏弦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实在走不动了。他把夏清放在一棵大树下,自己也瘫坐在地,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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