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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辰一边盯着黑板上的正确答案，一边盯着鲜红的试卷，烦躁地把笔一划，从开始变形的步骤划起，划掉后又重头开始。
下课后，老蓝径直穿过前三排，走到了李新辰身边，轻敲他桌子。
“李新辰，中午来我办公室。”
满眼都是鲜红的笔记，李新辰用手臂覆了上去，咬紧了牙，淡淡看着老蓝。
老蓝扫了眼卷子，弯腰凑到他桌前，又换了副温和的语气：“听到了吗？”
李新辰点了下头。
老蓝一走，秦溪转过头问：“老蓝找你干嘛？”
李新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只是八卦，还含着关切的神色，最终还是开了口：“不知道。”
下课了，教室里满是翻卷子声，伴随着几声懂事的低语。高二下，分班才刚过一个学期，一瞬所有人好像都在这个节点长大了。不吵不闹，生活仿佛由做卷子、交卷子、等待分数的循环往复构成。
一阵清脆的嗓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涛哥，刚才有点没搞懂，你给我讲一下呗？”
李新辰抬眼，走道另一边右前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把板寸头的桌子围住了。那人的桌肚侧边还挂着那把蓝黑格子伞，在三人的动作下晃荡起来。
祝涛干脆吩咐：“先把我卷子拿去看，看完不懂再来！”
耳边再次传来秦溪的声音：“李新辰，放学要打球吗？”
李新辰回神过来，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了卷子上。眼前数字和符号，越来越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越看越让人胸闷气短，仿佛只是坐在这里，却有人捂住了口鼻，快要窒息了。
“周末打？”
“没时间。”
李新辰倏然间起身，顾不上身后疑惑的目光，出了教室。
坐在两人前桌的赵晓川这才回了头，一脸揶揄，“你一直找他说话干嘛？”
“你不知道他出了名不爱理人？”
霎时间秦溪脸上就红温了，舌头打结低声低气的：“我哪知道…我才转学过来一个月！”
赵晓川挑眉继续调侃：“一个月不短了，你还没搞懂班里的生态啊？”
秦溪怔怔看着他，摇了摇头。赵晓川也摇了下头，以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秦溪：“放学打球跟你说！”
秦溪迟疑了一下，迅速挤出个笑，朗声道：“好！”
“对了，别问老蓝为什么格外关注他，”他冲李新辰的桌子努努嘴，眼珠一转，“问就是，他是老蓝的心肝——”
话刚说完，秦溪这张脸就以最快的速度再次红温，抬起双眸直直右前方的人：“李，李新辰…”
赵晓川迅速转了回去，李新辰在秦溪赧然的目光中，自顾坐了下来。他不顾秦溪正抱歉地盯着他看，抽出压在课本下面的试卷重新看起来，一脸冷淡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受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影响。
只是在秦溪转回了头后，将那只水性笔再次捏得生紧，指节泛出青白，仿佛那是他手里最后的武器。
第3章 不够勇敢？
班主任老蓝四十出头，是个颇有责任心的中年妇女。温和起来就像春风拂面，带着润物无声的暖意。更多时候则是严厉的，寥寥数语就能把学生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主动写一千字的检讨。
在李新辰眼中，老蓝永远是慈祥的。每次单独去办公室，老蓝还没开口，总会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或者苹果递过来。她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能把他震碎。
没有必要，李新辰从不主动找老蓝。
磨磨蹭蹭吃完午饭，李新辰把桌面收拾干净，才走出教室。步伐匆匆，面沉如水，仿佛奔赴一场结果未知的战斗。
李新辰一进门，就看到了祝涛。他和老蓝一人坐一把椅子，似乎聊得正激烈。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正远远靠在窗边喝水闲聊，对这边的“战火”视若无睹——老蓝训话时向来气场全开，这几分钟里，其他人要么趁机打水，要么站着消食，谁也不敢这时候凑过去触霉头，只能牺牲午休时间等着。
老蓝一脸严肃，但在见到李新辰那一刻，双眸骤然一亮，眼底的纹路重又显现，在细长的眼睛周围形成几道圆润的弧度。她朝李新辰指了指一旁的空座位，李新辰对她微微点头，径直坐了过去。
祝涛背对着门口，似乎完全没留意到进来的正是他的同班同学。
“老蓝，我不想再当班长了。”语气迫切。
老蓝两眼一横，厉声呵斥，“你不当谁当？这学期才过了一个月，你就要撂挑子，老师没教过你不能半途而废吗？”
如此严厉的指责之下，祝涛竟发出声短促的笑，语气从容透着几分俏皮：“老蓝，你看自从我当了班长，就再没考过第一，”他顿了顿，继续卖惨：“我扛不住了！”
老蓝脸色一顿，被逗笑了不再端着，“你这孩子！”
“至少干完这个学期！”
“成交！”他语气里透着一丝得逞后难以掩饰的得意。
老蓝瞪了祝涛一眼，笑意却从眼角溢了出来。祝涛耸着肩笑得格外放松，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刺得李新辰微微垂下了眼。就在这时，老蓝含着笑意朝他招手。
他起身靠近，老蓝语气热络：“新辰来了。”
祝涛站了起来，见来人是李新辰，先是一怔迅速又微笑着冲他点头。李新辰勉强扯着嘴角挤出个礼貌的笑。
祝涛正要转身离开，老蓝又挥手把他叫住了。
“对了新辰，平时有什么不方便和老师说的，可以跟班长说，你们都是男孩子方便些。”
李新辰悄悄把校服袖子攥得生紧，嘴唇紧闭着没接话，祝涛立即接过话端，调笑道：“没问题，我一定服务好班上同学！”
不等人接话，他作势就要往外走，“老蓝，那我先回教室午休了。”
“去吧去吧！”
他比李新辰高几公分，走路带风，一阵橘子味来了又走，李新辰顺势坐到了他刚才坐的位子上。
老蓝照例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李新辰，柔声道：“最近压力大？”
李新辰接过牛奶，按在了腿上，兀自摇摇头。
她凑近了，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师知道你不容易，”她顿了顿，“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李新辰鼻尖一酸，尽力控制住自己捏牛奶的力道，生怕捏爆了叫老师发现他此刻的心绪。他维持着镇定，缓缓开口：“老蓝，我月考那两天感冒了才没考好，你别担心。”
老蓝盯着李新辰看了几眼，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就拍了下李新辰的肩膀：“有什么一定要跟老师说。”
李新辰再次强调：“我没事。”
“刚才说的话，你不要忘了，班长靠谱着呢，你有什么困难不想找我就找他。”
“嗯。”
李新辰再次抬眼，直直盯着老蓝，眼底像是有什么话在剧烈翻涌，但在触碰到老蓝满含期待的目光时，那层水光又迅速褪去。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眼，把那些话重新咽了回去。
倒是老蓝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没忍住说：“多交朋友，多和别人说话，别把自己封闭起来。”
慈悲的目光里透着虔诚的关心，仿佛不只把他当自己学生，而是看着一个正在溺水的人。
李新辰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匆匆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走出了办公室。
李新辰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停在走廊栏杆边透气。一抬眼，视线越过围墙，正好能俯瞰隔壁初中部。那是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桃津中学的初高中部被一堵围墙隔开，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同学们中好像也有堵无形的围墙——直升上来的自带一种无法言说的优越感；考进来的又天然对前者不屑。
像赵晓川这种同样直升上来的老同学，反倒对自己处处带着敌意，倒是罕见，猜不到缘由。而像祝涛这样的人，更是鲜见——他是外考进来的，但他仿佛自带一种光环，能使那堵围墙失效，和谁都能相处好，谁都尊称他“涛哥”。
上高中以来最差的一次排名、教室里那些闲话和老蓝办公室里的场景在脑海中交叉出现，搅得他头昏脑胀，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不耐地挪了挪身体，正想收回视线，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忽然闯入了视野。就在那堵围墙里，正往校门走。
李新辰不咸不淡地盯着看，心却在看到另一道身影后，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道身影与前一道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亦步亦趋，两人很显然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安静的午休时分，校园内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他们这样就显得刺眼了。
片刻后，李新辰径直出了校门。
他站在初中部大门前，久久没有动。眼前两栋一模一样的方正建筑，兀自竖在大门内，一丝风都没有，仿佛一切冻住了。
他淡然的神色下，心跳却是极快的。手中那个变了形的牛奶盒，就像是他那颗犹豫不决的心。
李新辰咬紧了牙。双腿像是被某种隐秘的直觉牵引着，七拐八拐穿过狭窄的巷子，视线忽然豁然开朗——他到了商业街。
他径直走向了第五家商店，那间西式餐厅。
刚升入初中时，每逢周五放学，那个男人总会带他来这里。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等妈妈从隔壁小学接了妹妹，一家人在这里汇合。
李新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无意间看过几次他和这个女人，有时候是在学校附近的街上，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有时候是周末在家附近，远远瞥到过两人道别。
那是两年前初三时的事了，那时候他一心准备着直升考试，没过多怀疑，以为那只是爸爸的普通同事。
自上高中，李新辰就没撞到过爸爸与那个女人一起出现，而今天…
到了近处，他稍弯腰抬着头，把脚步放得极缓极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是期待里面空无一人，还是期待看到那个让他绝望的答案？
下一秒，牛奶盒终于不堪重负，冰凉的液体从指缝溢出，兀自发出嘀嗒嘀嗒的异响，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声中，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窗玻璃内，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杯咖啡，对面则是那个女人。男人正握着女人的手。
竟肆无忌惮成这样。
李新辰用力咬紧了牙，下颌线条绷得仿佛一把锐利的银刃，平时略显清秀的脸庞，此时因目露寒光，而多了几分阴鸷。
周身的地面肆意横流着乳白色液体，他定在原地，好像踩着一摊雪白的尸体。有种东西似乎裂开了，是那个看似美满的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意念里他冲了出去，进门，手持破烂的牛奶盒狠狠甩在了名为爸爸的男人的脸上，质问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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