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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窗内男人起身那一刻,原本沉重的双腿就这么打了个转,以百米冲刺的姿势,往反方向冲了回去。
心剧烈跳动,两张脸在脑海中交叉出现,到后来被那张稚嫩的脸挤满了。她笑意粲然地叫他——哥哥。
那摊牛奶不断往人行道的地砖里渗,又被肆意踩踏,一片慌乱之后桥与波波,就连那片显眼的白都荡然无存了。
不够勇敢,是一种罪吗?
第4章 回家
林琼芳和李正源起初都是桃津中学初中部教师,一个教化学一个教美术。
或许当年看着色彩斑斓的化学试剂,让林琼芳联想到李正源画布上那些颜料,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但在李新辰记忆中,林琼芳从来就不是一名老师。工作没两年,桃津市教育局面向教师遴选公务员,她顺势报名,选上后彻底离开了学校。
十几年打拼下来,林琼芳如今成了一名副处级干部——桃津市教育局副局长。李正源则十年如一日,还是一名中学副科老师。他为人温和,常挂嘴边的话是全力支持老婆事业,家里两个孩子包我身上。这么多年,李新辰最常听到关于李正源的评价就是温柔顾家,后勤工作做得好。
只是有一次喝醉了,李正源说了两句话,让李新辰此刻再次想起仿佛历历在目。他醉得不省人事间,李新辰和林琼芳扶他上床,他闭着眼在酒气熏天之中说:你能有今天,全靠老子我。
他手指蜷缩着指人,颤颤巍巍的,让李新辰想到奶奶穿针时,怎么也对不准针头的窘迫。
当时林琼芳什么表情,李新辰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迅速弯腰把脸庞正对着李正源,开口叫李新辰先回房。
“哥哥回来了!”
电子锁一响门就开了,门内迅速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平时这个时候,妹妹早就飞奔过来了,在他换鞋的时候,就开始眉飞色舞地给他讲学校的事。多半是和谁吵了架,又和谁交了朋友。讲到兴头上,还会围着他左右跑,叽叽喳喳的,回客厅那几步路,她也不停歇。李新辰多半是静静地听。
李新辰换好鞋,缓缓走进了客厅。眼一扫,眸色就冷了几分——一家三口正坐在沙发中间,准确说李思雨正坐在爸妈中间,完全倚靠在李正源手臂上。李正源正在剥瓜子,剥好放到盘子里。积成一把,李思雨就抓起来放入嘴里。
“妈。”他淡淡喊了一声。
林琼芳坐在一旁,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闻声扯出个更深的笑意,目光却没从电视上挪开:“新辰回来了。”
电视上似乎正在播狗血的家庭剧,两名女子披头散发指着对方鼻子骂,“你抢我老公”,“我就抢怎么了”,如此循环重复,聒噪又刺耳。
李新辰皱了皱眉,低声应了个,“嗯。”
他远远站在客厅另一侧,往李正源那边一扫,李正源就抬起头微微含笑冲他点头。
那声冷哼终究是停留在了鼻腔里,他重重剜了眼李正源,转身进了房,把门关得发出一声异响。
林琼芳的视线这才从电视上转移到了紧闭的大门上。
她立即警觉地戳了下李思雨,压低声音说道:“赶紧起来!”
“要吃瓜子自己剥!”
李正源笑着打圆场,语气散漫:“怎么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林琼芳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往李新辰房门的方向瞥了瞥。李正源这才收了笑,说道:“听话,起来。”
李思雨不情不愿地挪开,噘着嘴嘟囔:“哥哥又不是小孩子,他才不在意。”
这话一出,林琼芳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里的厉色吓得李思雨后半句越说越轻,最后“不在意”三个字,只做了个嘴型。
李正源抓起一把剥好的瓜子递给女儿,语气依旧平和,像是随口一提:“看来哥哥心情不好。”
“月考成绩出来了。”
林琼芳急着追问:“考得怎么样?”
李正源把那团纸揉在了手心,团成一团,伸脚踩下桌边垃圾桶的开关,在盖子打开的一瞬,把纸团投了进去,在空中划了一道白弧。
做完这一切,他才摊摊手,语气平淡:“十一名,不怎么样。”
林琼芳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语气立刻急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李正源盯着电视,漫不经心地说:“老蓝今天刚通知的。”
他继续接了句:“别给他太大压力。”
林琼芳又剜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遥控器,重重按下关机键。电视屏幕一瞬就黑了,她压低声音厉声吩咐:“小雨,你赶紧洗澡睡觉,一个小学生天天看电视到九点!不好好睡觉长不高!”
李思雨从月考名次开始,就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躲在沙发角落里生怕引起林琼芳注意,眼见她的怒火还是要朝自己了,就求助式看向李正源,李正源往沙发后背一仰,缓缓开口:“听妈妈的。”
教辅摊开在桌上,李新辰一手重重压着教辅,一手抬着笔悬停在空白处,久久没有落下。
眼前一行行字好像蚂蚁一样,在他脑海里爬来爬去,搅得他一阵眩晕一阵恶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起手把脑袋托在手掌上。按下笔头的弹簧,在笔尖缩进去后,他把笔一下一下点在纸上,仿佛敲击的是临战鼓,每一下都在鼓舞着他的决心。
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李新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一句:“先去洗澡。”
刚转身,就见一个小人进来了,鬼鬼祟祟的。像条鱼一样往床上一溜,把拖鞋甩飞。她在床上打了个滚,把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掀起来盖身上,再两脚一蹬把被子胡乱踢开。这样一来,整洁的床就成了个烂摊子。
李新辰看着她这幅精力旺盛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家再没有比她更无忧无虑的人了。
“李思雨!”
李新辰大步走上前去,站在床边用臭脸对着李思雨。她一看到李新辰露出那个神情,就装作吓得躲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眼珠子一转就说:“警察叔叔,我没做坏事,别抓我!”
“还不赶紧去睡觉?”
“都快十点了。”
李新辰板着脸,抱胸站在床头盯着李思雨。李思雨把被子掀开,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在床边对李新辰展开双臂,把一头齐耳的短发摇得飞扬起来。
李新辰没动。
她急着撒娇:“哥哥,背我回去。”
她穿一身紫色的长袖睡衣,睡衣后有两个垂到背部的长耳朵,印象中好像是迪士尼的紫色兔子玩偶那种耳朵。双臂悬在空中、嘟着嘴、睁大双眼,活生生像只委屈的小兔。十一岁了,小兔子还是小兔子,她的世界是一片纯白,又怎么忍心让脏污毁掉这片白?
李新辰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语气缓和了些:“自己下来。”
双臂就这么垂了下来,同时垂下的还有嘴,无处不展示着失落。李新辰妥协了,转身把被她踢到远处的拖鞋捡了回来,弯腰放到床边。
“快,待会你要是挨骂,我不会帮你说话。”
李思雨没下来,她坐了下来,两条腿吊在床边,一晃一晃的。
“哥哥,你心情不好。”
李新辰微怔,李思雨眼珠子一转接着说:“哥哥,你从小到大考过那么多次第一,偶尔考不好有什么大不了?”
“我一次第一都没考过呢!”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说这些心灵鸡汤,李新辰被逗笑了:“你还好意思说?”
“是我妹妹吗!”
李思雨听了这话,两只眼睛亮亮的,穿上拖鞋站起来就往李新辰身上冲,李新辰眼疾手快按住了她,把她按回了床边。
“我没洗澡,离我远点。”
“哥哥,我不嫌弃你。”
“哪里学的这些话?”他顿了顿,弯下腰揪了下她身后的兔子耳朵,“李思雨,哥哥教你,安慰别人不需要贬低自己,知道吗?”
她脆声脆气的,嘿嘿笑:“妈妈教的,妈妈说你心情不好,让我进来陪陪你。”
李新辰彻底怔住了。李思雨起身朝他挥了挥手,径直出了门,门外林琼芳似乎在等她,她一出去就轻轻叫了声妈。
这一声穿过厚重的门,落入李新辰耳中清晰明了。指尖仿佛还残存着兔子耳朵的毛绒触感,而这句“妈”更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两种感受,仿佛是他此刻犹豫不决的真实写照。李新辰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过来。
“新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下意识喊了声:“妈?”
“进来吧。”
林琼芳端着盘葡萄,满脸堆笑进了屋。
李新辰起身坐到了床上,把椅子让给了林琼芳,一副要谈话的姿态。林琼芳愣了下,放下葡萄才坐了下来。
“新辰,”林琼芳收敛笑意,一脸关切地看着李新辰,像是不敢说一样语气轻轻的,迟疑着:“…你有什么想跟妈说的吗?”
面前的林琼芳,早就不是记忆里那个瞒着别的大人纵容他喝冰可乐的有趣大人了。
她的衣着一向端庄,今天的白衬衫外搭了条碎花方巾,颜色别致,叠得方方正正,系得妥妥贴贴。
她留着头利落的短发,眼角一笑就会出现细密相连的皱纹,虽然皮肤泛着红润的光泽,但到底也是四十岁的人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皱纹似乎越发清晰。十多年的打拼,岁月成就了她,也留下了如此多的印记。
“妈——”李新辰压下心里的酸楚,不自觉就叫了一声。
“嗯,妈在。”
如果可以选,李新辰宁愿林琼芳对自己像对待李思雨那么严厉,而不是现在这个明知道他成绩下滑,怕他难过,等着他主动开口,再小心翼翼安慰他的“妈妈”。
最怕受伤害的两个人就是她们,可到底说出来伤害大,还是不说伤害大?
两人沉默着,林琼芳似乎越发焦急,转头看了眼桌上的葡萄,没敢动,再回了头也没开口,只抿着嘴等他说话。
“妈,月考成绩出来了。”
不等她回答,他接着解释:“上次考试我不舒服,发挥不好,接下来我会努力。”
林琼芳的面色顿时一松,眉目舒展开来,笑意盈盈的,连忙安抚,“没事,一次月考而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李新辰没动也没说让林琼芳走,明显还有话要说。
片刻后,林琼芳刚松懈下来的脸色又重新僵了起来。她就这么直挺挺坐在椅子上,双腿拘谨地收拢着,双手交叉绞在身前,看起来半点没有副局长的风范,反而好像她是那个考砸了的孩子。
“妈——”李新辰再次开口,却又一次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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