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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么僵持着，林琼芳忽然讨好地一笑，捋了捋自己脖子上那个白底绿花纹的方巾：“妈妈戴这个，好看吗？”
“好看。”
“你爸送的，这是他设计的花纹。”
说起李正源，她眼眸泛起柔光，嘴角不自觉上扬，又强行维持着长辈应有的淡定，反而透着几分年轻人的稚气。
李新辰总算想起，那天李正源喝醉后说了那句话后林琼芳的表情——她眼一下就红了，怕是为遮掩眼泪才迅速低下头。
李新辰重新叹了口气，“妈，爸爸最近…”
话只说一半，还是说不出口。
林琼芳自顾摩挲着脖子上那条系成了红领巾的方巾，仿佛陶醉其中、爱不释手。
她随口问道：“爸爸怎么了？”
“没事，就是听小雨说，爸爸最近没去接她放学。”
李新辰盯着林琼芳，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她神色没有任何异常，显然更没从这段话里听出什么。
“他最近忙，邓叔叔的画室缺人手，把他叫去帮忙了，”她揪起丝巾接着说，“这就是在那里设计的。”
“哦——”李新辰若有所思，“好几次下晚自习公交车不准时等了好久，能麻烦他上下班捎上我吗？”
“我放学可以去邓叔叔画室等他，反正就在学校附近。”
林琼芳重重松了口气，脸上涌现出一个彻底放松的笑意。那笑容发自内心，仿佛李新辰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一样。
“新辰，以后有什么要爸妈做的，你就像今天这样直接提出来，好吗？”
“嗯。”
李新辰微微点头，塌下去的肩膀重新挺直了，一只手随意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悄悄藏在腿边，把拳头握得生紧，好像生怕有什么从手中溜走了一样。
“吃葡萄！”林琼芳侧身指了指桌上的葡萄。
“嗯，妈，我还要看下书，你先去休息吧。”
“好。”
李新辰目送林琼芳起身那一刻，又开了口，“帮我跟爸说一声，谢谢他。”
林琼芳露出个嗔怪的笑，“你爸巴不得！”
李新辰扬起嘴角，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
门关上那一刻，李新辰脸色一滞。他看着那盆在灯光下，色彩诱人、水盈盈的葡萄，把手掌彻底松开了。
片刻后他抬起手掌，五指张开，根根骨节分明。灯光下，凌乱的手纹仿佛更深刻了一些。
他多看了两眼，盯着手掌再次握成了拳。心道，李正源，你最好给我收敛点！
第5章 祝涛的星期天
一大早，祝涛就醒了。刷牙洗脸完，噔噔噔爬下楼，一把拉开大门。
阳光立即照亮了整间屋子，昨晚才打扫过的水泥地面，在晨光里泛着干爽的、朴素的光。
他朝门外伸了个懒腰，转身把货架上的帆布掀开，几堆水果就这么露了出来。
这间位于巷子里的小店，销售的水果种类不多，两堆橘子占了半面货架，整间屋子一下就浸在黄灿灿的光里，连空气里都飘着橘子的清甜。剩下的苹果、香蕉、李子等都在这些橘子四周规整地摆放着。
店面上的摆妥当了，他便把货架下的整箱水果往门外搬。不过几趟，左侧空地就被橘子堆得满满当当。
搬完货，他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推着早餐车，稳稳停在了门外右侧。
忙完这些，二十分钟过去了。
他又去了里屋，所谓里屋实际上是厨房。他打开炉子烧水。水烧开打了三个鸡蛋进去。把挂面放入之后，丢了把青菜，盖上锅盖，重新回了外间的水果店。
不一会儿，一个老人推着个小推车就来了。
“君君奶奶！”
“小涛。”
祝涛接过小推车，把两个保温泡沫箱搬到了早餐车上。泡沫箱打开，里面是一层纱布，再掀开纱布，底下是包子、馒头，热乎乎的。
君君奶奶给他递了个手套，戴上后两人就一起把那些包子馒头装到早餐车上的梯笼里。这时候，鸡蛋面的香气铺满了整间屋子。
祝涛回了厨房，关了火。头顶正好传来哗啦作响的洗漱声，他唇角微勾，麻利地把面盛在了三个碗里，夹起鸡蛋，青菜。三碗卧着鸡蛋的挂面就这么出现在了小桌上。
他走到楼梯口，仰头朝楼上叫了一声：“爷奶，下来吃早饭！”
“来了——”惯常是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回答得最及时。
这是祝涛周日的开端。他和爷爷奶奶住在这座小城的边缘，巷子由一栋栋两层的小楼排列而成。一般人家是在楼上两间房住家，楼下两间房打通了做生意。
祝涛五岁时，父母就去大城市开水果店了，留下祖孙三个在这座小城一边过日子一边做生意。十多年过去，祝涛早有了弟弟，一家人还分散两地。
起初是爷爷奶奶拉扯祝涛，后来祝涛稍大点下了课就会跟着忙活。
不过自从上了高中要上晚自习，周六也要上课，就只有周日能在店里了。有时候这连这一天也不能保证，当班长要积极配合学校工作。
周末早晨君君奶奶生意好，实在忙不过来了，祝涛奶奶就在旁边帮着打包。买早餐的人通常看到那些卖相不错的水果，会进店来看看，爷爷和祝涛就也忙了起来。早市高峰期，一家小店四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早餐卖得差不多了，两个奶奶才能坐下来唠唠嗑。这时候，祝涛就会坐到店深处的桌边写作业。
奶奶：“秦溪妈妈来了。”
祝涛抬头，“刘阿姨。”
刘阿姨：“小涛也在。”
刘阿姨：“小涛奶奶，我买点橘子，自己挑就好，你别忙活。”
奶奶：“这橘子新鲜。”
刘阿姨：“是啊，秦溪可爱吃了，一天能吃八个，”她把刚买的包子提起来，热络地说：“他说最喜欢吃君君奶奶卖的包子，和小涛家卖的水果。”
“现在买回去，正好还热乎，他起床就能吃。”
挑完水果，秦溪妈妈就走到了祝涛桌前，低头看了眼他字迹整齐的试卷，就说：“小涛，下午去阿姨家，我给你们做炸鸡。秦溪有几道题说不会，你给他讲讲？”
祝涛迟疑了下，奶奶先接了话：“去吧小涛，秦溪现在跟你同班，你们要多互相帮助。”
“奶奶，我…”话还没说完，秦溪妈妈就回头冲奶奶兴奋地说：“好，我待会就去买鸡肉。”
临近中午，祝涛奶奶收了摊，爷奶回厨房做饭，就剩下祝涛看店。
蓝制服的市场管理员进了店，远远冲正埋头写作业的祝涛叫了声：“小祝！”
“赵叔叔。”祝涛起身，顺着他的目光冲他一笑。
他走出门外，搬起箱水果往屋里搬，管理员也跟着他帮着搬了箱，一边说：“这段时间注意点，上面随时有人来检查，绝对不能让一颗水果溜到店门外。”
“好嘞！”祝涛麻利地接过管理员手上的箱子，答应得十分干脆。
“你们的早餐车呢？”
听了这话，祝涛直起腰认真盯着管理员反问道：“早餐车也不能放？”
“君君一家就靠这几个小时，”话还没说完，管理员就摆摆手，“就这几天，你们坚持下。”
祝涛把眉毛紧紧拧起，与中年男人无声对峙着，片刻后，那管理员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灵活点，十点，最多十点半之前把餐车收回去，检查的不会来那么早。”
“嗯。”祝涛回答得勉勉强强。
那男人递来个笑脸说：“对了，街道办在规划夜市街，就在前面广场上，过段时间就开了，下午五点就能摆摊，你记得申请。”
“好。”他顿了顿，“谢谢你，赵叔叔。”
“我待会把申请表发给你。”
这条街的老街坊多，都知道君君家一个外地老人带个孩子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平日里明里暗里都在帮衬。祝涛奶奶更是早早匀了半个摊位给她。
祝涛明白管理员并不是刻意为难大家，一番话后，祝涛随手拿起几个橘子，往姓赵的那边递。
“赵叔叔，吃橘子。”
姓赵的迟疑了一下没有接，祝涛自顾剥了个橘子，分给他一半，边吃边说：“甜，本地产的。”
两人相视一笑，姓赵的不再推辞了，就这么站在阳光下，两人一起吃起了橘子。
橘瓣在齿间爆开，清甜的汁水瞬间冲散了刚才那点不愉快。祝涛几口咽下嘴里的果肉，胡乱抹了一把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赵叔叔：“怎么样？我就说甜吧！”说完，他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去搬那箱没摆好的苹果了。
第6章 李新辰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大花坛，艳红花卉拼凑出方正的“欢度国庆”四字。四周铺满油绿草坪，零星缀着细碎金黄小花。
周围的长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玩轮滑的小孩，不时掠过，色彩鲜艳的头盔随之一晃而过——正值午后，只有老人和小孩才会在这个时候呆在广场上。
穿过广场，祝涛一手拎着袋香蕉，一手抓着本习题集，行至小区门前的喷泉边，一眼就看到了秦溪。
秦溪小步跑上前来，接过那袋香蕉冲他咧开嘴一笑，“涛哥。”
“嗯，怎么下楼了？”
两人肩并着肩，秦溪忽然侧过头，低下声神秘兮兮地说：“待会咱俩打游戏！”
祝涛嘴角泛起个无奈的笑，干脆地说：“阿姨不是说你有几道题不会？”
“几道题讲完最多半小时，”他顿了顿，一说起游戏就滔滔不绝，“这游戏我还没玩过，卡带刚到的！”
“我们连上电视打，听说画面细节特带感！”
小区四处飘着桂花香。道路两侧种满了树，火红的石榴、柿子挂满枝头，光是颜色就让人感叹秋季是个令人餍足的季节。
沿着石板，两人走得大步流星，直到在一棵柚子树边停下脚步。祝涛抬眼似有若无地扫了眼头顶葫芦状的金黄柚子，那抹明黄迎着阳光在微风中晃荡着。
他淡淡道：“你爸妈不在家？”视线落回到秦溪手上那袋香蕉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奶奶常念叨的那些话——香蕉是容易保存的水果，青涩时就早早被采摘下来，慢慢催熟流通入市场，整个过程大概是三十天。爷爷奶奶最怕的就是这三十天里遇上连阴雨，烂在手里的每一根都暗中写着价钱。
“我爸有事出去了，我妈——”
他娴熟地刷了卡，滴声过后，大楼门开了。进了电梯，他才接着说：“待会看我的！”
祝涛再次冲他绽放个舒展的笑，微黑的面颊上一双黝黑的眼珠流转着，视线在电梯右侧灯箱上的婴幼儿奶粉广告上一滞。二胎开放后，就连广告都与时俱进、紧跟政策——奶粉广告上一家四口用极富感染力的笑意热情展示着产品的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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