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迎着光往公寓走,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飞机落地希思罗机场的那一刻,ATM机上冰冷的余额,后厨油腻的水池,餐馆老板那句歉意的“不好意思”,公交站那个对他点头道谢的流浪汉,凌晨四点伦敦黑蒙蒙的天,还有那个刻在纸条上、刻在心底的名字。
他心想:总有一天,他能应对各种风雨,能独当一面。
慢慢的,季南习惯了这种生活。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有时候打两份工。凌晨回公寓,睡上几个小时,再起来匆匆上课。作业抽空做,饭在路上吃,困了就用指甲掐虎口。
他把每一笔开销都仔细记在本子上: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月底算账时,发现居然能剩下一点钱。
有一回,王瓒忽然问他:“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好?”
季南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王瓒笑着说。
季南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
吃完饭,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洗碗时,看着手上漂浮的肥皂泡,以前他确实过得很好,有人替他撑伞,有人替他出头,有人会在半夜悄悄走进他的房间,给他掖好被角。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被人保护着,可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在伦敦的日子,他学会了太多以前不会的事。学会了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学会了拒绝,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继续撑,学会了受伤后自己处理,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回头看过去的路。
他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能是某天下班站在超市门口,看见东边泛起那点光亮的时候;可能是某次发烧,自己硬扛着,第二天依旧按时去上课的时候;也可能是某天照镜子,发现自己脸上那种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表情已经不见了的时候。
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只是长出了茧。
那些茧,长在手心,长在心口,长得久了,他自己都快忘了,从前的他,受一点委屈就会红着眼眶,哭着去找赵深。
但现在,他不能再停在原地等着别人来保护了。
他得自己走完这段路。
等他走完了,才能再和那个人遇见。
所以,他一直往前走,一步也没停。
第32章 毕业
季南发完邮件的第二天,李挺学校的Safer Communities Office便主动联系了他。
由于他提交的录音实证确凿,其中清晰记录着李挺的威胁、纠缠与肢体冒犯,性质恶劣,学校进一步核查后又发现李挺此前已有过骚扰记录,且面对调查,李挺无法提供有效证据反驳,最终学校直接开除了他。
刚开始,李挺十分不服,还试图找季南纠缠辩解。直到季南明确告诉他,若再纠缠不休,便会将所有证据移交警方,追究其法律责任,李挺这才收敛作罢。
李挺被开除的第二天,季南就从王信口中得知,李挺已匆匆退房回国。
听到这个消息,季南终于松了一口气,最起码在英国的这段时间,他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而且等自己回国后,大概也不会再与李挺有交集。
学校方面考虑到季南受到的影响,提出持续跟进他的状态,并为他提供免费心理辅导。季南拒绝了,现在他的所有心思都扑在论文上,只想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早日顺利毕业回国。
.
进入四月,伦敦的天气依旧很凉,季南的留学生活也进入了最后五个月的冲刺阶段。
季南开始过着图书馆和公寓两点一线的生活。
每天早上九点到图书馆,晚上九点闭馆回家。午饭就在图书馆的休息区简单对付几口,偶尔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几分钟。
身边的同学来来往往,有人结伴讨论论文,有人偶尔闲聊打趣,只有他,始终独来独往,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晚上九点,闭馆的提示音响了,他才会合上电脑,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晚风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久坐的疲惫,却也显得他更加孤单。
街道上行人少了,只有路灯依旧明亮,昏黄的光线落在地面上,照亮了他脚边的影子。
影子紧紧跟在他身边,寡淡地像一层雾,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它是他这段日子里的唯一陪伴,陪他熬过一个个深夜,陪他修改一遍遍论文,陪他在孤单中咬牙坚持,陪他度过迷茫、崩溃以及委屈的时刻……
所以,在回公寓的路上,他对影子说:“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吧。”然后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继续朝公交站走,赶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
五个月的时光,艰难又漫长。
季南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做数据写论文,偶尔也会想起赵深,想起回国后的期盼,这些念想,都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的论文也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变的逻辑缜密,他一页页翻参考文献,一遍遍核对数据,一次次修改论点,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辜负了这六年的坚持,也怕耽误了回国的时间。
他的导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苏格兰老头,脾气古怪,对身边的学生向来严苛挑剔,唯独对季南多了几分耐心。因为他发现这个中国学生从不找借口,约定好的交稿时间从不会拖延,让修改的地方立刻执行,上一秒发过去的邮件,下一秒便能收到回复。
导师甚至怀疑季南根本不需要睡觉。
确实,这几个月,季南的睡眠时间少得可怜。
但他喜欢这样的状态,喜欢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喜欢看着一堆杂乱无章的草稿,慢慢变成逻辑清晰、内容扎实的东西,也喜欢晚上从图书馆出来,一个人一步步往前走的踏实感。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咬牙成长的痕迹。
他每周都会给林英打电话。如今他们的关系早已没了六年前的剑拔弩张,林英也温柔了许多,不再催他做什么,只问他“那边冷不冷”“论文写得怎么样”,偶尔会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季南说“快了”,她便不再多问。
聊的多是家常便饭的问题,他们默契地避开了当年的事,更不敢提赵深。
两个人都没有勇气触碰那段过往,更害怕一旦开口,就会打破这镜花水月般的平和。
终于,在八月底,图表做了上百张,绪论就改了十七版,完成十万字后,季南在图书馆四楼那个他坐了无数次的靠窗位置上,提交了论文。
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季南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了很久。
所有的疲惫、孤单、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他终于可以回国了,去见那个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人。
图书馆里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人在哭。
.
答辩结束那天,伦敦难得放晴。导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着苏格兰口音的英语说“Congratulations”。
论文通过,硕士学位到手。
季南笑着说谢谢。
他应该高兴的。六年,从语言班到预科,从本科到硕士,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终于拿到了那张纸。
“你的答辩成绩全优,留下来读博吧。”卡罗尔说,“你的论文我已经推荐给了《IEEE Transactions on Communications》,以你的能力,博士阶段完全可以在这个方向上做出更有影响力的东西。经费我来解决,奖学金也可以争取。”
卡罗尔·沃森,通信工程系的资深教授,六十多岁,一头银灰色卷发,在业内颇有声望,带过的博士生遍布全球,轻易不开口留人。
“季,你知道我很少主动跟学生提这件事。”
季南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对于别人来说是多么求之不得的机会,也知道对自己的事业和将来的工作有多么大的助力。但是他实在太想回国、太想见那个人了,所以他拒绝了:“教授,我不读了。”
卡罗尔皱眉:“有更好的去处?产业界?”
“不是。”
“那是什么。”
窗外的阳光落在季南肩上。伦敦的阳光总是很短,云层一遮就没了,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被那一片稀薄的光罩住。
“国内有人等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季南都愣了一下,他在英国的六年,英文已经流利到梦里都在说,但这七个字,他用了母语。
卡罗尔的中文仅限于“你好”和“谢谢”,但他听懂了。他靠在窗台上换了一个姿势,手臂交叉在胸前:“季,六年是很长的时间,你怎么确定他还在等你。”
卡罗尔带过的学生太多,见过太多人为了前途放弃一些东西,也见过太多人放弃之后后悔的。
窗外的云飘过来,把那片稀薄的光遮住,季南脸上的小块明亮暗了下去。他看着卡罗尔的眼睛:“我不确定。”他苦笑,“但我得回去确认。”
卡罗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季,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我不忍心你为了不确定的东西放弃自己的未来。”
季南低头没说话。
见状,卡罗尔叹了一口气:“我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他不等了,你就回来。博士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季南的喉结滚了一下:“谢谢教授。”
卡罗尔递给季南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中国的通信企业我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季南双手接过来,感动道:“谢谢您。”
卡罗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一路顺风。”
季南点了点头,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
“季。”卡罗尔还站在窗边,逆着光,银灰色的卷发镶了一圈亮边,“他叫什么。”
季南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赵深。”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时隔六年,落进伦敦八月的空气里。
卡罗尔点了点头,“去吧。”
季南向这位老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工程学院的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沐浴在阳光下,心底涌起久违的轻松与喜悦。
六年来,他的生活被课程、论文、考试和兼职填得满满当当,一个人在熬过了六个寒冬,吃了六年的土豆、三明治和速冻披萨。他太想念国内的一切了,想念清晨的豆浆油条,想念夏天傍晚街上的人声嘈杂,想念那种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每一句话的安全感。
更想念赵深。
他不知道回国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赵深还在不在等他,不知道两人六年的情感空白该如何填补,也不知道赵深是否还记得小时候两人的承诺。
或许,用小时候的话来衡量现在的彼此有些可笑,但他对赵深的感情从来没变。
六年过去了,正如他之前所说,他如今有能力主宰自己的人生,有勇气做自己的决定,他和赵深的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任何人都无权插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