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谁都不提六年前,谁都不提赵深。日子像一条被熨平的被单,所有的褶皱都压在底下,看不见,就当没有。然而这天吃完饭后,林英家突然来了媒人,终于打破了他们一直“和平”的假象。
林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盒礼品装的山药粉。
林英愣了一下:“王姐?您怎么来了?”
“哎哟,林英啊,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嘛!”王姨熟门熟路地换了鞋,目光越过林英,精准地找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季南,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南南吧?哎哟,长得真俊!跟电视明星似的。”她上下打量了季南好几遍。
季南微微欠了欠身。“王阿姨好。”
“好好好,这孩子真懂事。”王姨笑得更灿烂,然后转向林英,“林英啊,你家南南今年二十四了吧?有对象了没?”
客厅里瞬间安静,只觉来者不善。
林英站在茶几旁边,僵硬着嘴角:“还没呢,他刚回国,工作忙……”
“那正好!”王姨一拍大腿,“我跟你们说,我娘家侄女,就是上次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在市实验小学当老师,教语文的,人长得白白净净,脾气也好,今年刚二十三。我寻思着你家南南一表人才,我家侄女如花似玉,这不正好嘛!要不让他们见一面?”
这可把整家人吓一跳,要知道娶妻生子这件事,对于季南家来说是万万不敢提的。因为他们都闹不准季南的态度,害怕戳中季南的大动脉。
季语川和林英都看了看季南欲言又止,显然是在征求季南的意思。
季南笑了笑,拒绝她:“谢谢您,王姨。我暂时不考虑这个。”
“哎,你这孩子,二十四岁不小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
“王姨,真的不用了。”季南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工作上事情多,顾不上。再耽误了对方。”
王姨看看季南,又看看林英。林英连忙过去扶起王姨的胳膊。“王姐,孩子刚回国,工作还没稳定呢,这事不着急,不着急。”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门口领,“您这山药粉太客气了,我送您到楼下……”
季南一家恭恭敬敬地把王姨送走,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季语川问季南是怎么想的?季南还是面不改色,依旧说:“爸,这个事情六年前咱们就谈过了,我喜欢赵深。”
听到这句话,林英身体一晃,气晕了过去。当晚就住院了。
.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担架推进来的时候,季南帮着把母亲抬上去。他跟车去了医院,路上医生问林英的病史,他一五一十地答:无心脏病史,有轻度高血压,平时吃药控制,今晚情绪激动后突然晕厥,昏迷前无抽搐、无口吐白沫。
季南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在汇报一个项目的故障排查报告。
季语川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儿子,看着季南在救护车惨白的灯光下那张平静到近乎冷硬的脸。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妈会没事的,你别担心。但他发现季南不需要,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解,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六年前那个抱着赵深的腰,哭着求母亲成全的少年,现在坐在救护车里,脊梁笔直,突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季语川又自豪,又惋惜,只能感慨时光无情。
林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急诊室的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手背上扎着点滴,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她睁开眼,看见季语川躺在沙发上,季南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邢城的夜色。
“南南。”她微弱地叫道。
季南听见声音转身走到床边:“妈,我在。”
林英看着他,然后突然把脸转向另一边,没再说话。
季南在病床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去走廊上给方屹舟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可能会晚一天回项目组。方屹舟问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项目那边他远程盯着,不会耽误进度。
于是季南这两天就在医院照顾林英。
相比六年前的歇斯底里,如今的林英沉静许多。这六年里她反复想,想她当初若是换一种温和的方式处理是不是更好,那样就不会把季南送出国,不会让季南在外受苦,一家人也不必跟着煎熬。她也清楚赵家后来的变故,赵春江和宋云锦离了婚,赵深还被送进行为矫正中心,也整整熬了两年。
可她依旧没法接受季南和赵深在一起。她害怕季南被辜负,害怕他们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会比别人难十倍。
只是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大吵大闹。季南好不容易回来,她实在不忍心再逼他离开。况且她了解季南的执拗的性子,怕万一再逼坏了季南。
林英只问季南:“这辈子你就认定他了?”
季南回答得很干脆:“是。”
这个问题他六年前就想回答了,在英国那两千多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确认了无数遍。
“万一他将来辜负你呢?你知道你们要面对什么吗?你们走在街上,别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你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你生病住院,他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这些,你都想过吗?”
“想过。”季南说。他蹲在林英床前,姿态诚恳,“妈,赵深不会辜负我。他从小对我最好,这个您知道的。但退一万步说——就算哪天他不愿意了,我也不怕。你儿子现在是帝国理工硕士,有工作,有能力,有手有脚,我不是靠谁养活的,我想和赵深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如果哪天他不爱我了,我离开就是。我照样可以继续生活啊。”
“还有,妈,现在的社会已经包容开放很多,我们过自己的日子,看别人的眼光做什么呢。”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如果您觉得丢人,我一个月回来看您一次。不让您丢人。”
林英的情绪从胸口最深处往外涌、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决堤。季南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和赵深在一起,她又伤心难过,也自责。
她自责从小没有好好陪季南,让季南跟着赵深长大。季南五岁就跟着赵深,上学跟着,玩儿也跟着。季南生病了也是赵深守在床边,被欺负了也是赵深第一个冲出去。
那时她在哪儿呢?在医院加班,觉得挣钱给季南交学费就是疼他了,是她把季南推给了赵深,现在又怪季南和赵深好。
林英哭着说:“对不起,是妈的错,是妈不对。”
季语川站在她身旁,将她揽在怀里。
季南也跟着红了眼眶,握住林英的手,擦掉林英的眼泪:“妈,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十七岁。在英国这六年,我接受了更多的思想和观念。后来我就想,凭什么我和赵深在一起就好像犯了滔天大罪?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我们分开?就因为我们当时年纪小,就要承受你们被迫分离的手段,又遭羞辱,又要被打?妈,我们是杀人放火了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林英没有回答他,她的眼泪淌了满脸。
“到了英国后,我几乎夜夜失眠。”季南的声音嘶哑,但他没有哭,“我躺在那个很小很小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的污霉,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做错了什么,要像一个‘罪人一样被驱逐出境’。如果那六年没有赵深支撑着我,如果没有那个‘一定要回来找他’的念头,妈,我都要活不下去了。”
林英浑身一颤,一把把季南拽进怀里,用力抱住。
“对不起南南,妈妈对不起你。”
季南的下巴抵在林英的肩膀上,流下两行清泪。他知道这些话不该说,说出来就是往林英心上捅刀子,但她应该知道,她当年的决定差点要了她儿子的命。
季语川的手一直放在林英的肩头,也红了眼眶。
.
但话已经开了头,就必须说到底。
季南不是要追究过去的事,也不恨林英,但是他不能让林英再用六年前的方式拦他和赵深了。
赵深这个人,他认定了,死也不会放手。
林英听到季南这些话大受震撼,心痛极了。又听季南说在国外差点被侵犯,又是一阵后悔。
季南这个人有时候也是心狠,对自己狠,也对阻碍他和赵深幸福的人也狠。
季南将自己在国外一切的困难全说给林英和季语川听,包括上学、打工、在中餐厅洗盘子、在超市仓库搬货……
季语川一个大男人听得痛哭流涕,林英更是。
季南只红了眼眶。
林英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说这些?妈妈可以把你接回来。”
季南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告诉你们只会增加你们的痛苦,还让你们担心。何必呢?何况那时候学业也紧张,我不想半途而废。”
“所以,妈,我要和赵深在一起。这是我现在能决定的事情。如果不能和赵深在一起,我也不会娶妻生子。爸妈,这就是我的选择。”
季南的声音不大,却让林英和季语川振聋发聩。
季南理解他们的心疼,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们内疚,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送走的小孩了。他经历过他们想象不到的难处,都扛过来了。现在他只想和他爱的人在一起,这件事,谁也拦不住。
也可以这么说,现在季南告诉林英和季语川这些,是因为他把那六年当成历劫,现在劫历完了,他变得更强大了,可以主管自己的感情了。
林英刚才听了季南在国外的种种,只觉得难过、心疼,后悔把季南送出国。而且现在季南回来依旧对赵深情有独钟,林英真是觉得白白浪费了自己和季南六年的时光。
“你现在一心想着赵深。那赵深呢?都过去六年了,他说不定早把你忘了。说不定在哪个地方,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
“林阿姨,我只爱南南。”
季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人声打断。
赵深竟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头沾着一层水珠,头发也湿了,显然是从高铁站直接赶过来的。而且眼眶也是红的。
“哥!你怎么来了?”季南十分惊喜,赶忙迎上去。
“听说林阿姨病了,就赶紧回来了。”赵深一边说着,一边和季南往里走。
这是林英、季语川和赵深时隔六年再次见面,他们惊讶于赵深的变化,赵深已然长成了一位沉稳的、笃定的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倔强地、跪在地上与她对峙的少年。林英不知为何,从赵深的外表就看到了赵深的强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