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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都来了。”程野说。
迟安不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但展厅里的人确实不少了。
他数了一下,加上他自己,六个人,还有两个保镖站在门口搬画。
“我要布置画展。”迟安说。
他看着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帮忙。
他约了傅沉舟,因为场地的事一直是他在跟。
他没有约林鹤星,没有约贺明澜,没有约沈识聿,没有约程野,他们都来了。
“你要布置,自然要来帮忙。”程野替他回答了。
程野看了傅沉舟一眼。傅沉舟在看迟安,没有看他。
林鹤星跑到一幅画前面蹲下来:“这个可以拆吗,我想看。”
迟安点头。
林鹤星开始拆气泡膜,动作很快,气泡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程野走过去帮他,两个人一人拆一边。
贺明澜站在墙边看着那几幅还没拆的画,他看了一下展厅的布局,在心里想着哪面墙适合挂哪幅画。他没有说,等着迟安安排。
沈识聿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下来一点,光变柔了。
他没有问迟安要不要拉,他看了光的方向,觉得太亮了,就拉了。
迟安站在展厅中央,看着这些人。林鹤星在拆气泡膜,程野在帮他,两个人蹲在地上头碰头。
林鹤星说“慢点慢点别撕坏了。”
程野说:“不会。”
傅沉舟靠在柱子上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暗着,他没有在看。
他在看林鹤星拆出来的那幅画。
沈识聿把遮光帘拉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贺明澜站在墙边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迟安。程野一边拆画一边看迟安,看了好几次。
每个人都在看迟安,每个人看的眼光不一样。
傅沉舟看迟安的目光是沉的,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沈识聿看迟安的目光是稳的,像医生的目光,又不全像医生的目光。
贺明澜看迟安的目光是收着的,不露痕迹,但他站在离迟安最近的那面墙边。
程野看迟安的目光是直的,不藏,看了就是看了。
林鹤星什么都不看,他在拆画,拆得很开心。
迟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人来了,帮忙了,他不用一个人搬画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展厅的布局和他想挂画的位置。
他走到第一面墙前面,比了比高度,回头。
“这幅挂这里。”
林鹤星和程野把那幅画搬过来,程野举着画,林鹤星扶着画框,对齐,挂上去。
画歪了一点,迟安说左边高了,程野调了一下,迟安说还是高了,程野又调了一下,迟安说好了。
傅沉舟走过来站在迟安旁边,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的是光,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床单皱褶的影子是淡灰色的。画面上没有人,但能感觉到有人刚离开,余温还在。
“这是你画的。”傅沉舟问。
迟安点头。
“什么时候。”
“在瑞士。”
傅沉舟看了那幅画很久。
迟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幅画很简单,就是光。
不是光本身,是光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安德烈说,光走了,痕迹还在,那就是记忆。
程野把第二幅画搬过来了。
迟安走到第二面墙前面,这幅要大一些,要挂在更矮的位置。
程野举着画,迟安退后几步看。
“再矮一点。”
程野往下放了放。
“再矮。”
又放。
“再矮。”
程野蹲下来了。
“好了。”迟安说。
程野蹲着把画挂好了,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傅沉舟。
傅沉舟在看迟安。程野收回目光,问迟安下一幅挂哪里。
沈识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测光仪,在那幅画的旁边测了一下,在迟安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个位置,光下午两点到四点最好。”迟安看了看那行字,字迹工整,每个字都认识。
他嗯了一声。
贺明澜没有动。
他看着迟安在展厅里走来走去,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从那面墙走到另一面墙。
迟安走得不快,但走得多,今天比平时走得多。贺明澜看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嘴唇还有颜色。他没有说话。
林鹤星把第四幅画拆出来了,叫了一声。
“这幅好看。”迟安走过去看,不是他的画,是安德烈寄来的。
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天也是灰蓝色的,交界处模糊了。
和迟安在程野画展上看到的那幅很像,但不是同一幅。
这幅更安静,海面没有波纹,像一块凝固的蓝。
“安德烈先生寄来的。”迟安说。
林鹤星不知道安德烈是谁,但他觉得画好看,盯着看了很久。
程野走过来看了一眼。
“安德烈对你真好。”迟安点头,安德烈对他好,他一直知道。
在瑞士的时候每周坐火车来教他画画,不收钱,说他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迟安不知道什么叫天赋,他只知道他想画,就画了。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一幅一幅挂上去,展厅慢慢变满了。迟安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画,白的墙,灰的地,画在上面。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金色的光上,落在那幅灰蓝色的海上,落在那幅还没有名字的蓝色上。
他的画不多,几幅就挂满了。还有几幅是安德烈寄来的,挂在另一边。迟安看着那面挂了安德烈的画的墙想,等他的画展结束了,安德烈的画还挂在那里,被别人看。
安德烈会高兴。
傅沉舟站在柱子旁边看了很久。迟安在展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他看不够,迟安踮起脚指着一幅画说要高一点,迟安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挂歪了没有,迟安转头问程野“这幅会不会太偏了”。
每一个画面他都想记住,存在脑子里。
林鹤星跑来跑去,递螺丝,递水平尺,递胶带。
程野站在梯子上挂画,贺明澜站在旁边扶着梯子,怕他摔。
迟安说了不用扶,贺明澜没有松手。沈识聿在调灯,一盏一盏地调,每调一盏都会站在画前面看一会儿,退后几步再调。
傅沉舟没有动手,他靠在柱子上,把那些动手的位置让给别人。他只是看着,看迟安。
程野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经过傅沉舟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傅总今天不忙。”
傅沉舟看着他:“不忙。”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程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有笑。
他走到迟安旁边,问他下一幅挂哪里。
傅沉舟没有跟过去。他看着程野站的位置,离迟安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墙上那幅灰蓝色的海。
“迟安,这幅挂这里会不会太挤了。”程野指着一面墙。
迟安走过去看,退后几步看,歪着头看:“不会。”
程野说好,把那幅画挂上去了。
他挂画的时候身体挡住了迟安的视线,迟安往左边挪了一步,程野也往左边挪了一步,又挡住了。
迟安没有再挪,站在程野身后看不到了。他也没有说,因为程野不是故意的。
程野挂完画转过身,看到迟安站在自己身后,距离很近。
迟安的脸在他的胸口前面,仰着头看那幅画。
程野低头看着迟安的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翘的是右边。
他的手抬了一下,想碰,在空中停了一下,放下去了。
傅沉舟在柱子后面看到了那只手。
中午迟安给迟砚发消息。
画挂了大半,灯调了一半,还得继续。
迟砚回:几点来公司。迟安想了想,不知道几点,还要调灯,还要微调位置,可能要到傍晚。
他回:不确定,好了告诉你。
迟砚说好。
迟安把手机放进口袋。
林鹤星蹲在地上吃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刚才拆画的时候塞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压碎了,碎成渣渣。
他用手指捏着渣渣往嘴里送,掉了不少在地上。
程野站在窗边喝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绿的。
贺明澜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着迟安。
迟安站在一幅画前面,那是他的画,画的是慢慢趴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毛色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贺明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沈识聿把最后一盏灯调好了,退后几步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画。
傅沉舟走过来:“迟安,场地的事,剩下的我来安排。”
迟安看着他:“还有什么。”
“宣传,邀请函,开幕酒会。”
迟安想了想。宣传,邀请函,开幕酒会。
他都没有想过,他只想把画挂好,等人来看。但他不知道人怎么才会来,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画展。
“好。谢谢你。”迟安说。
傅沉舟看着他:“不用谢。”
程野从窗边走过来:“宣传的事我也可以帮忙,我在圈子里认识的人多。”
傅沉舟看了程野一眼:“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迟安站在中间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他觉得他们在看对方,不是看他。他转身去看那幅灰蓝色的海了。
第36章 我和他认识的最早
挂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展厅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
窗外的银杏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亮了。
迟安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墙上那幅画,画的是慢慢趴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毛色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他看了很久,觉得还差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差一点暖色。”沈识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迟安转头看他,沈识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银框眼镜在夕阳里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在看那幅画。
“右上方,加一点淡黄,光会更接近你记忆里的样子。你不是在画慢慢,你是在画照在慢慢身上的那道光。”
迟安想了想,他没有跟沈识聿说过这些,傅沉舟问他的时候说过一次,光,只说了一个字。
沈识聿听到了更多,他不确定沈识聿是怎么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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