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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沈识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反而松下来了的弧度。
“上次评估的时候,你说了很多关于光和记忆的关系,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
迟安不记得自己说了那些话。
评估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沈识聿坐在对面,声音低缓,问他一些问题。
他回答了,但回答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
他只知道沈识聿问问题的时候他不需要想太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沈识聿不会催他,也不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追问,只是等。
迟安被人等过很多次,但沈识聿的等不一样。别人等的时候在忍,沈识聿等的时候在听。忍是会累的,听不会。
迟安转回头看着那幅画,右上方,加一点淡黄。
他拿起画笔调了钛白和镉黄,薄薄地涂了一层。
那一片光立刻就暖了,像夕阳照在了画布上。
迟安看着那片被点亮的光,沈识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那天在酒吧走廊里一样,迟安走在前面,他走在旁边,不远不近。
当时迟安只觉得这个人很安静,走路没有声音,不会超过他也不会落后,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走着。
现在他站在这里,也是不远不近。迟安觉得他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想不起来哪里不一样,放下画笔去调下一盏灯了。
林鹤星蹲在地上收拾拆下来的气泡膜,把一张一张大的叠成方块,摞在旁边。
他已经蹲了很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咧嘴呲了一下,又蹲下去了,说等一下再站。
程野从梯子上下来,把最后一张画挂好了。
他从梯子最上面一级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声音有点大,迟安转头看了他一眼,程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迟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说挂完了,你看看。
迟安走了一圈,从第一面墙走到最后一排。
程野跟在他后面,等着他挑毛病。迟安在一幅画前面停了一下,把它往左边挪了一厘米,又在另一幅画前面停了一下,把它往右边挪了一厘米。
程野跟着他挪,没有问为什么,迟安说挪就挪。
挪完退后几步让迟安看,迟安点头了,程野就把梯子收起来放到墙角。
贺明澜一直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没有动手帮忙挂画,也没有调灯。他只是在看,看迟安在展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今天走得太多了,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迟安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还有颜色,但很淡。
贺明澜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喘,是比平时浅。
他站起来,走到迟安身边:“累了就休息。”
迟安摇头说不累。
贺明澜没有说第二遍,但他没有走开,站在迟安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傅沉舟在展厅另一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迟安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他的侧脸,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眉间没有褶皱,只是在听,偶尔说一两个字。
迟安不知道他在跟谁讲电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傅沉舟今天来了,帮忙了,一直待在这里没有走。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告诉迟安邀请函的初稿好了,发到他邮箱了,晚上可以看。
迟安说好,傅沉舟说有什么要改的随时说。
程野从墙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迟安面前。
放在迟安手边,没有碰到他的手,瓶盖朝上,水是满的。
“喝点水,你今天没怎么喝。”
迟安低头看着那瓶水,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他拿起来喝了两口,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闷好像散了一点。
程野看着迟安喝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了、确认了、安心了之后肌肉松弛。
他每天在瑞士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迟安喝水的。
迟安在疗养院不爱喝水,护士端来的水放在床头柜上,凉了,换一杯,又凉了。
程野去了会端着水杯看着他喝,“喝完,不然我不走”。
迟安不爱喝水,但他会喝完。
为了让他走,程野知道,但他不在意。他只要迟安把水喝了就够了。
现在迟安喝了,自己喝的,不用人催。
程野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把空瓶接过去扔进了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傅沉舟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程野走过去了,傅沉舟的目光跟着他,跟了几步停在了迟安身上。
傅沉舟站在柱子旁边,展厅里的灯已经调好了,画已经挂好了,场地的事剩下不多了。
他应该走了,公司有会,助理打了两个电话来催。他没有走。他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迟安从那面墙走到这面墙,从这面墙走到下一面墙。
迟安的蓝毛衣在夕阳里变成了淡紫色,头发翘着的那一撮被展厅里的风吹得晃了晃。
他看着那撮晃动的头发在心里想了很多次,那只手还没有抬起来过,不是不想,是场合不对。
林鹤星在,程野在,贺明澜在,沈识聿也在。他等,他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识聿在调最后一盏灯,灯的角度偏了一度,迟安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他站在梯子上,用扳手松开螺丝,把那盏灯转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再锁紧。
光落在墙上那幅灰蓝色的海上,海面多了一层细碎的亮。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迟安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海面上那片新亮起来的光,说好看。
沈识聿看着迟安的侧脸,迟安在看海,画上的海,灰蓝色的,平静的,没有浪。
沈识聿不是第一次看迟安的侧脸了。那天在酒吧的走廊里,迟安走在前面的时候他看过。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粉的,紫的,蓝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不断变色的画,他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那扇门。
他应该走开的,包房里还有人在等他。
但他没有,他走到那扇门前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迟安坐在沙发上被人围在中间。有人摸他的头发,有人递给他葡萄,他接了,吃了。
有人递给他橙子,他接了,吃了。
有人递给他果汁,他喝了。
有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抓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脉搏上慢慢摩挲。
迟安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出来,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出来。
沈识聿走进去不是因为正义,他不是那种会为陌生人出头的人,但他看着迟安抽手的样子。
迟安抽手的时候动作不大,不是那种拼命的挣扎,是试探的、犹豫的,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放。
确认了,就不抽了,不是放弃,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识聿走过去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他用力了。
那个人松开了。迟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红印,看了一会儿,把袖口拉下来了。
沈识聿想碰一下那圈红印,想确认是皮外伤还是皮下出血,手伸出去停在迟安手腕上方。
迟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迟安的眼睛里面有他自己的脸,很清晰。沈识聿把手收回去了,说他只是路过。
迟安说谢谢。
现在迟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灰蓝色的海,说好看。
沈识聿说嗯,在看画,也在看迟安。
他想起迟安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他问迟安一个问题,你最怕什么。
迟安没回答,想了很久之后说我不怕什么。
沈识聿原来在第一页那个问题的旁边写了一个词,情感剥离。
他现在想把那个词划掉。迟安不是情感剥离,迟安是不会给情绪命名。他不知道害怕叫害怕,不知道孤独叫孤独,不知道心动叫心动。
沈识聿看迟安低垂的睫毛在水光里微微颤着,想知道迟安看他命名为迟安。他不知道。
贺明澜站在墙边,看着这些人。
林鹤星蹲在地上叠气泡膜叠出了一座小山,程野在窗边喝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傅沉舟靠在柱子上看手机屏幕暗着,沈识聿站在迟安旁边看画。
迟安站在那幅灰蓝色的海前面,夕阳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照成淡金色。他是这些人视线的相交的点。
傅沉舟看他,程野看他,沈识聿看他,林鹤星也看他。
贺明澜也在看,他是离迟安最近的人。
他在迟安回国之前就在看迟安了。
病历,照片,视频。
他知道迟安八岁的心跳,十二岁的血压,二十岁的血氧。
他知道迟安两次过敏,四次低血糖昏迷,一次肺部感染差点没救回来。
这些人看迟安的脸,他看迟安的皮肤,今天比早上白了一点,嘴唇还有颜色。
他知道迟安今天累了,走多了,晚上可能会不舒服。
他站在离迟安最近的那面墙边,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等迟安走过来。
迟安看完那幅海,走到贺明澜旁边的那面墙前。
那面墙上挂的是一幅他自己画的,画的是苹果树,刚发芽的苹果树。
嫩绿色的叶尖从芽苞里探出来,很小,很薄,半透明的。
贺明澜看着那幅画,问这是院子里那棵树刚发芽的时候吗。
迟安点头。贺明澜伸伸出手指,悬在画面上那片叶尖的上方很近但差一点碰到。
“你每天早上都去看它。”
迟安:“嗯。”
贺明澜把手收回去,没有碰到。他是离迟安最近的人,但他不会说。
林鹤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抱着一摞叠好的气泡膜走到迟安面前。
“这些扔哪里。”
迟安指指门口。
林鹤星抱着气泡膜跑过去,跑了一半掉了一张。
他蹲下来捡,抱在怀里的又掉了两张,他手忙脚乱,程野走过去帮他把掉的气泡膜捡起来摞好,放到他摞的最上面,帮他抱到门口。
两个人一起走回来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林鹤星说了句谢谢,程野说不用,你下次一次少拿点。
“都挂好了,灯也调好了。”程野看了一眼展厅。
“就差开幕了。”迟安看着满墙的画,他的,安德烈的,几个他不认识的画家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来看,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但他挂好了,灯调好了,他可以请他们来了。
“请柬什么时候发。”林鹤星问。
傅沉舟从柱子上直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
“明天。”
迟安看着他,傅沉舟说设计师在排版,明天可以定稿,定稿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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