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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上赫然排列着八个字“顶流方炽跳楼自杀”,裴玙眼睛一阵阵发黑,他脑袋里传来类似黑白电视失去信号的嗡鸣声。待到眼睛恢复过来,能看清楚一点东西时,他冰冷的指尖已经开始不断颤抖地拨打着方炽的电话,而对面永远传来一个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方炽没有死,他被抢救了回来了,代价是双腿粉碎性骨折。裴玙看见这则新闻的时候,他正在录制综艺,小演员火了以后就会这样,不一定有剧拍,但是一定会有综艺的邀约。这个圈子会把你困在一档档无聊的综艺里,有灵气的耗尽灵气,没灵气的耗尽血肉与青春。
葛自寒的电话进来的时候,裴玙刚好卸完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什么人样,像是烟囱冒火,火势蔓延,他对裴玙说道:“小玙,你来看看方炽吧。他谁都不肯见,也不肯接受治疗,我想你来,他总是要见一面的。”
方炽所在的疗养院风景很好,整座建筑背山朝湖,既可以挡住冬风,又可以汇集水气。裴玙按照葛自寒给的地址,找到了方炽所在的病房,病房外头葛自寒独自一人抱头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
“葛……葛总……”
裴玙小心翼翼喊了一声葛自寒,后者一抬头,裴玙几乎是要认不出他来了。葛自寒眼下一片青灰,估计他最近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的,唇周更是一圈的胡渣,十分邋遢。这样的葛自寒哪里还有点身为一家传媒公司老总的风度,简直就是一个不知道哪里进来的流浪汉。
“裴玙,你来了。”葛自寒指了指方炽的病房门,示意裴玙房间门没锁,可以直接进去,“你进去看看他吧,哪怕什么也不说,陪陪他也好。”
裴玙点了点头后,葛自寒又自嘲一笑:“小心被他赶出来。”
葛自寒没有说错,裴玙刚进入房间把门带上,一本书就向他飞了过来,里头的方炽声音尖锐:“不是说了,所有人都不要来烦我,我不想见任何人!”
裴玙径直捡起地上那本厚厚的《说苑》,书的一角由于被砸到地上,凹进去了一块,他低低说了句:“可惜。”
方炽听到裴玙的声音,这才转过了轮椅,声音也放下了戒备:“裴玙,我不知道是你,有没有弄伤你。”
裴玙摇头走向方炽,伏在他的脚边把那本书搁置在了盖住方炽双腿的毯子上。
方炽笑了笑:“这下真成了易承乾了。”
在来疗养院的路上,裴玙在车里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哭,对着一个病人哭,这像什么样子。可方炽一开口说话,裴玙就哭了,他把头埋得很深,声音很闷,问对方:“疼吗?”
方炽大概是摇了摇头,他把一只手插进裴玙的发间:“好像一个人在精神极度痛苦的时候,肉体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麻木了。”
裴玙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才敢抬头看方炽:“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才吓我一跳,我助理说你跟疯子一样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又嘱咐了他,不接任何人电话,他快被你给烦死了,差点想给你拉黑。”
裴玙憨厚一笑:“反正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方炽似乎是点了点头:“裴玙,我之前大学读的是中文系,你知道吗?”
裴玙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你之前演绎易承乾的时候,身上有股浓浓的书生气,原来你是中文系毕业的。”
“阴差阳错入错了行。”方炽眼光柔和起来,他侧过头去看落地窗外的湖,不让裴玙知道自己想起了谁,“我们中文系要学古代文学史,一学就是好几年。我没什么学习天赋,大学毕业后很多东西就都忘了,唯独一则小故事记在心里很久很久,憋在心里难受,想找个人说说。”
裴玙跟方炽一起看向外面的湖水,湖面如镜,岸边栓着几艘小船,偶尔有一对羽毛洁白的鸭子像鸳鸯似的掠过湖面,把湖面破开一道道水纹。
“方炽,你说。我在听。”
“春秋战国时期,有个叫做子皙的楚国王子,这位王子容貌美丽又有贤名。有一天子皙乘船前往自己的封地,给他摇船的艄公是个越国人给他唱了一首越语歌,子皙听不懂越语,他请艄公翻译。于是,艄公就把刚刚的越语歌翻译成了子皙能听懂的楚语,这首歌谣里有一句特别出名,叫‘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面对如此直白求爱,子皙点头答应,跟艄公舟中欢好,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就结束了?”裴玙继续追问方炽,“那么子皙呢,后来他怎么样了?”
“子皙后来自杀了。”
裴玙失落地垂下眼睛,他看着那一对上了岸的鸭子,说道:“子皙要是能跟那个艄公走就好了,两个人永远游荡在水面上。”
“裴玙,你真可爱。我没想到,你是这样解读这个故事的。”
裴玙愈发不解:“那应该怎么解读。”而方炽只是惨淡一笑:“怎么解读都可以,只是我觉得子皙和艄公一夜温存就够了,不奢求更多才是对的,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过,我好像明白的太晚了。”
“方炽。”裴玙的声音很正经以及严肃,他侧过头直白地盯着对方,“我始终都觉得想跟自己喜欢的人朝朝暮暮,想向全世界揭晓自己所爱之人是何许人也,这并不贪心。”
“哈哈哈哈——”方炽难得大笑起来,“裴玙,你真的是这个行业里,最勇敢的人。”
裴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方炽则是示意他从地上起来,然后问道:“你今天来,也是来劝我接受治疗的吗?”
“嗯。”裴玙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猛烈摇头,“一开始看到你跳楼的新闻,只求老天别收了你,我只要你活着,你只要活着,怎么都行。后来,听人说你腿断了,又想着让你接受治疗。到现在才想明白,我只要自己的朋友开心和快乐,方炽,我想你活的开心一点。”
方炽眼眶微湿,说出来的话却是:“裴玙,你回去吧。我现在很开心,很快乐。不用背台词,也不用演霸道总裁了。”
裴玙看着脸上清减了许多的方炽,微微一笑:“方炽哥,我就对你提一个要求好不好,你答应我,我就回去了。”
“你说。”
“你答应我,好好吃饭。”
方炽仰在轮椅上露齿大笑:“你呀,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一定顿顿荤素搭配,好好吃饭,营养均衡。”
听到方炽这样说,裴玙终于放心地离开了他的病房。倒是方炽,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了一句:“宋柏新,你这辈子恐怕是要被裴玙吃定了。”
裴玙从病房里退出来的时候,葛自寒已经不在外面了。
不远处的阳光房吸烟室里传来一句尖锐的女声:“自寒,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像什么样子!”
裴玙循声望去,全是落地玻璃的吸烟室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不用说,肯定是葛自寒,而那位女士在训完葛自寒后侧了侧身子。裴玙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吓得背心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
第48章 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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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士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她保养得当,身上穿着一件孔雀蓝的旗袍,两条手臂在玻璃房里白亮到反光。她踩着一双绝对超过十公分的红色高跟鞋,只比葛自寒矮半个头,美丽得像是一颗毒药。动起怒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丝丝皱纹,却更显得她拥有无限风情,而那位女士的眉眼和身形都令裴玙想起一个人。
“温……温怡????”
裴玙愣在原地自言自语,不,她绝对不可能是温怡。
她那看起来温柔却又不可一世的眉眼,更像是病房里的……
裴玙的大脑不断地划过方炽的脸还有温怡的脸,最后那两张脸组合起来,成为吸烟室里的那位女士的脸。裴玙手脚冰冷,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不锈钢座椅之上,可纵使他如此失态,发出巨大的声响,吸烟室的两个人也没有看向他。
那位女士从自己的随身手提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刚叼在嘴里,就被葛自寒夺过扔进了垃圾桶里。葛自寒明明没做错事,他的声音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够了,刚刚进来的时候,您已经抽过一根了。”
“哼。”那位女士似乎不领情,她仍旧抽出新的一根烟,点上,第一口浓烟喷在葛自寒的脸上,“葛自寒,我二十岁就生下你了。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中国被叫做什么吗?”
吸烟室里的葛自寒垂首听训,吸烟室外头的裴玙已经连冷汗都冒不出来了,他如同坠入了爬不上来的冰窖,身体上所有器官都被冻住了。她,居然是葛自寒的亲生母亲。
“叫小三啊!葛自寒!”
葛自寒的母亲发疯似的把烟头掀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像是要拿烟头烫葛自寒。
“可是,母亲。我真的很喜欢方……”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里头响起,葛自寒被抽了一巴掌,他马上拉住了自己母亲的手,贴在被打的脸上,还拿那张被扇红的脸不断地蹭着对方的掌心。葛自寒的母亲眼角动容了一下:“你不应该叫我那两个字,你不是我养大的。”
葛自寒热泪流下,仍旧不改:“母亲,我好想你。”而对面那人非常冷漠地抽开了自己的手:“所以我说,葛自寒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人。一点都没我的样子,被那个女的养得优柔寡断,居然还被情所困。”
“请您不要这样说她。”
“难道不是吗?”葛自寒的母亲轻轻一哂,“她是半个废人,生不出小孩。跟你父亲虚掷大好江山,可她这个废人又太知道如何惩罚一位母亲。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在国外天罗地网地监视我,让我这辈子不能回来看你,要不是你这次……”
她说到这里非常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葛自寒,倒是笑了起来:“只是我没想到她在养小孩方面也如此废物,如果是我养你,你绝对不会变成同性恋。”
葛自寒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他声音怯懦到极致:“求您,不要再说了。”
“啧。”葛自寒的母亲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这副样子,她十分精明地挑动了一下眉头,用双手捧住了自己儿子的脸,“自寒,你也想我回来对不对?”
对面的葛自寒像个傀儡被什么东西提着线,机械一样点了点头。
“那你争气一点好不好?不要再沉迷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其实很简单的,你把他俩的江山拿过来,咱们母子俩把他俩给熬死,总有一天我可以回到你身边的。”
葛自寒的母亲把他搂进自己怀里,葛自寒把头埋进她的颈部。他双手像是像是没有了风筝的线,一点点绕上自己母亲的腰身,可他这根断线,早就失去了最初的属于他的那支风筝。
吸烟室里传来几声难耐的抽泣声,抽泣声里混合着葛自寒颤抖的呼吸声。葛自寒的母亲任由对方汲取自己身上的味道,像是某种给小朋友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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