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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玙点开手机里的直播,里头翻译的声音比颁奖嘉宾的声音还大,两位老派的日本演员一男一女在台上说着日语。翻译翻得很简单,只告诉屏幕前的观众接下来开奖影帝。然后,镜头就切到了宋柏新。
对比今晚华丽的裴玙,今晚的宋柏新的穿搭可以说是朴素的地步了。他就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加一条黑领带以及跟领带同色的西服,知道的明白他宋柏新今晚是来参加颁奖典礼,不知道还以为宋柏新是下班路过的日本上班族。
东京夜色渐浓,连翻译的声音都带着点困意,他缓缓开口:“获得第37届东京电影节最佳男演员的得主是……”
裴玙整个人都清醒了,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开口说道:“老天保佑,菩萨保佑,上帝保佑,大家都保佑宋柏……”可惜满天神佛没能让裴玙把话说完,翻译说出了一串长长的人名:“尼古拉斯·班多维奇。”
看来电影终究还是钱权的艺术,漫天的神佛排排坐,也抵抗不了钱跟权这两种神力。
裴玙关了直播,发现热搜已经变成“宋柏新无缘影帝”。今晚的宋柏新,成为了鲨鱼们第二个厮杀的目标,甚至有媒体立马发文,说宋柏新的公司根本就是一个家庭作坊,而宋柏新依赖她的作坊主母亲才一步步走上影帝之位,如今的宋柏新是不是应该考虑走向商业化,这样的他未来才更有无限可能。
说真的裴玙当初入行之时,虽然并没有什么远大志向,甚至今晚自己凭借资本拿下不属于他的视帝,导致他被全网嘲讽,他也从来没恨过演员这个职业。但是不知为何,他眼睁睁地看着宋柏新痛失影帝之位时,心里竟然有一万分的失神,裴玙想来想去才明白这种感觉叫做心灰意冷,他似乎对演戏或者说对当演员这件事失去了最基本的兴趣和信心。
裴玙人清醒了,状态却更加失魂落魄,他发冷的指尖给宋柏新拨打了一个电话。
宋柏新那头很快就接起了电话,他的声音明显是带着笑的:“前几天来东京的时候去了浅草寺,我在寺里许愿,如果这次能拿奖的话,我希望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没想到,奖项没拿到,愿望倒是成真了。”
裴玙喝了酒又才吐过,听到宋柏新这句话嗓子立马就哑了:“可惜只实现了一半。”
“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哪能一切都顺着我,万事半称心就足够了。更何况,我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你主动联系我。”
裴玙听到宋柏新对自己说这种情话,嘴角不勾勒笑意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尊金色奖杯,摇了摇头:“可我是取法乎中,却得其上。”
宋柏新那头似乎呵出一口冷气,问道:“裴玙,你那边几点。”
“宋柏新,你是在东九区的东京,我是在东八区的上海。咱们时差还不到两个小时……”裴玙话虽这样说,可他还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而电话那头宋柏新的声音干净得像是初雪落下:“裴玙,东京下雪了,我好想你。”
这一刻的裴玙终于出了差错,他将手机拿的好远,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之中。他未发出一点声音,却哭了好久好久。
第50章 楢山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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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宋柏新。我的大胜局,是你的大败局。”裴玙对着电话抽噎着,几乎是将这句话给呕吐了出来,“我似乎不适合演戏,我是一个不够合格,不够专业的演员,我站在了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宋柏新大概是在室外接电话,他冷的吸了一下鼻子,明明在哭泣的是裴玙,而他的声音却更惹人心疼:“裴玙,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既然已经站在舞台中央了,那就学会享受吧。”
“宋柏新,你也有害怕舞台,痛恨舞台的时候吗?”裴玙刚刚大哭完,他的声音带着鼻音,跟小孩子一样。对面的宋柏新似乎很喜欢他发出这种声音,他笑了笑:“又何止我,就连京剧大师梅兰芳,每次上台演出前都压力大到‘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裴玙耐心听着,他哭到微肿的眼睛笑着眯了起来,本想告诉宋柏新,他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他哄。
而宋柏新已经撩人不浅地再度开口:“况且裴玙,你今晚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特别好看,简直就是暗夜中的小王子。”
“如果我是小王子的话,那你就是一头银狐。你长得高,身材好,有品味,有修养,但是小狐狸就是小狐狸,浑身上下就一个缺点,就是太聪明了。”
“那我就不做你的小狐狸了。”
“宋柏新,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裴玙的小玫瑰,被他抱着,看全世界的日落。”
“宋柏新,做我的玫瑰,要被我关进玻璃罩里。”
“我甘之如饴。”
裴玙听到宋柏新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想来他已经冻得不行,抽烟取暖了。他想赶紧收线,宋柏新则是喷出一口烟雾,问他:“你不是想听我说粤语吗?”
“你说,我保证不笑。”
宋柏新又猛吸了几口香烟,像是哼出了一句歌词:“人气不过肥皂泡。”
“哈——”裴玙实在没忍住,“对不起,宋柏新,你说粤语真的太奇怪了。”
电话那头的宋柏新听到裴玙终于笑了,他将手机贴近自己的唇,像是隔着时区也要亲到电话那头的人:“裴玙,你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连名带姓喊我的人,也是连名带姓喊我名字喊得最好听的人。”
如果未来有一天,有记者愿意问裴玙,获得金兰奖视帝的那一天他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裴玙一定会回答,那天东京下雪了,他的整个世界变得好美丽。
裴玙获得视帝后广告、综艺、电视剧邀约不断,这就是这个圈子的常态,奖项不一定代表你的实力有多厉害,但是奖项一定代表着你背后有资本。
海姐和裴玙都不愿意接下那些角色人设高度同质化的古偶,海姐索性就给裴玙放了几天假期,让他回老家陪陪自己的妈妈。
裴玙妈妈给他的那尊金兰花买了一个玻璃罩子,她没事就把那朵兰花拿出来擦拭一遍,把那朵兰花擦得金光辉煌,像是在佛龛里供奉了一尊神佛。
这天裴玙的妈妈又从沙发上起身,朝着客厅里放置着玻璃罩的置物架走去。裴玙笑着摇头看了他妈妈一眼,随后继续转身在院子里浇花:“再擦下去,上面的漆都要被你擦掉了。”
裴玙妈妈就笑的合不拢嘴:“怎么会,这是你的第一座奖杯,我擦得很小心的。”说完,她就小心翼翼地取下玻璃罩。
“有第一座就会有第二座,第三座。我以后要是把整面墙都填满奖杯,你天天擦一遍,一天就过去了,我……”
裴玙没有把话说完,客厅里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他后背一冷,转过身的时候自己手里的洒水壶也坠进了泥土里:“妈!!!”
医院的救护车来的很快,裴玙能听清周围所有人说的话,但是大脑却是一片空白的。他按照医护人员的指令上了救护车,也按照他们的指令乖乖待在急诊抢救室门口。
只是在抢救室门口裴玙竟然无论如何都坐不到椅子上,他双腿发软跪在抢救室门口,双手合十把世界上所有的神仙都挨个求了一遍。
这一跪就是两个小时,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裴玙扶着墙勉强让自己起身,医生问道:“你是病人的家属,裴玙?”
裴玙眼里全是对未知的惊恐,点了点头。
“病人突发脑出血,脑室系统积血39毫米乘26毫米。如果……”
裴玙整个人突然异常清醒,他声音都洪亮了起来:“医生,我拜托你,我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妈妈!我真的……”
站在裴玙对面的医生点了点头,他继续说:“裴先生,我们已经抢救了两个小时。”
明明医生在尽力抢救,可裴玙的内心却愈发不安起来:“医生,我求求您,一定把我的妈妈治好,我妈妈是自尊心非常非常高,一生都非常非常要强的女人!”
裴玙看见医生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裴先生,脑出血是会有后遗症的。脑出血之后不是偏瘫就是全瘫痪,再坏点就是植物人了。大脑神经受到损伤,能活下来就是万幸,甚至活下来也有可能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言语不清,不能行走。大多数病人需要一点点去康复。”
偏瘫、全瘫、植物人这几个词语进了裴玙的耳朵,裴玙的鼓膜快要被这几个字给穿透了。他多想告诉医生,哪怕自己的妈妈一辈子都需要插管治疗,他也可以辞去工作照顾妈妈一辈子,可是裴玙也知道“尊严”二字对他妈妈来说,有多重要。
立在对面的医生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病人出现呼吸和心跳骤停,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裴玙先生,您作为病人的家属,是否需要我们继续抢救?如果您不同意我们继续抢救,请签下……”
人生好苦啊,裴玙已经听不清医生在说什么,他的舌根发苦如同被人灌了一碗汤药,麻木得像是吃了一颗未成熟的柿子。裴玙的眼睛一阵阵发黑,整个医院开始回响起两个字:“我签。”
医院的签字笔像是吸饱了人世间所有的血泪,它对人间所有事情都习以为常,使得裴玙没有多大困难地就在白纸黑字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抢救室的门再度打开再关上,裴玙微微低头,这次他发现地上像是落了几滴雨,原来吸饱人间血泪的何止那根签字笔,这整个医院都是命运之神的道场。
里头的医生没有让裴玙等很久,他们很快就出来给裴玙微微鞠躬道了句“节哀”。刚刚出来的那位,提醒裴玙可以进去看看,裴玙迈着虚浮的脚步进去,每走一步指甲就不可控地往掌心里陷进去一点,待到裴玙来到自己妈妈身边之时,他的手掌已经渗出血液。
“妈妈……”
医生会帮助病人简单地整理一下遗容,所以裴玙再度看见自己妈妈之时,他的妈妈更像是睡着了。
裴玙趴在病床边,像是一头缠着自己妈妈的幼兽,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句“妈妈”。直到这头幼兽发现自己的妈妈再也不会回应他之时,病房里才终于传来了动物受到重创后的嚎哭声,那声音像是暴雨,经久不绝。
妈妈的去世让裴玙一度非常萎靡不振,“好在”中国是非常注重葬礼仪式的国家。裴玙周围的亲戚朋友也好,经纪人海姐也好,他们除了安慰裴玙以外,都告诉他至少要打起精神来送自己妈妈最后一程。
按照裴玙老家的风俗,裴玙是要在灵堂守夜的,现在的规矩比以前宽松很多,以前村子里有人去世,他的孩子是要在蒲团上跪一个晚上守夜的。后来大家都说去世的人不愿意活着的人那么辛苦,便在灵堂里头放了可供人坐的椅子,由于裴玙的妈妈是冬天去世,里头还支起了一个火盆,供大家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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