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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亲……”
裴玙一摇头,仍是没有表情:“06年遇上超级台风,让台风给带走了。”宋柏新的眼神又沉下来,“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家算好的了,我跟我妈刚好暑假回外婆家,一家三口活下来两个。有的人家一家人连人带屋顶被卷上天去……哎……”
宋柏新这会儿已经全身都暖和了起来,他起身背对着裴玙,裴玙看不见他的表情:“痛苦是无法比较的。”
裴玙叹道:“对,痛苦是无法比较的。”不过很快他就收了丧气的脸,“对了,南方妈妈的妈妈叫外婆。我回外婆家,你回姥姥家。”
宋柏新转过身的同时,来路的石台阶那里已经传来了浩浩荡荡的脚步声。
“唯姐。”宋柏新首先看见的是他的经纪人,裴玙抬头望去,那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女人,个子相对别的跟她同年龄段的女性要高很多,她没穿高跟鞋都快跟裴玙一样高了。这一路上来她没有跟裴玙那样大喘气,只是眼里竟然有泪花,她用近乎看自己儿子的眼神看着宋柏新:“我真怕你……”
唯姐话还没说完,就瞥见了坐在地上的裴玙,她立马把所有的脆弱都收了回去,上前来跟裴玙握手:“不愧是小海的人,找什么东西都快人一步。”
裴玙还是头一次听见居然有人叫海姐为“小海”,这宋柏新的经纪人资历可真老,他轻轻握住对方的手:“哪里,海姐也经常嘱咐我,要经常跟您手下的艺人学习。”
“你!”
“唯姐。”宋柏新打断了唯姐的话,他捡起地上那根笔直的松树枝,“我只是上山捡柴。”
唯姐莫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她让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接过宋柏新手上的松树,宋柏新也被工作人员护着下了山。
裴玙看见有人专门护送宋柏新下山,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放了下来。
唯姐看见他那副表情,嘴角勾出笑容:“想知道小新为什么怕黑?”裴玙乖巧点头,唯姐眉头一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让小新自己告诉你。”说完,她也转身下了山。
裴玙落在最后学唯姐挑眉的样子,唯姐突然转身,说道:“哦,对了。我手下就柏新这一个艺人。”
那天晚上裴玙想通两件事:一是当学人精的话,要确定人家不在场,二是原来唯姐的“唯”,是唯一的唯。
之后的日子剧组照常拍戏,只是山里古庙的戏份已经全部拍完,裴玙和宋柏新之后就再也不用去那个地方了。
回到横店里头,今天的戏是在某位大人的府上,剧情是谢寻已经在京都城内屡屡破获奇案,他擢升刑部侍郎。由于真谢寻和假谢寻都是穷鬼来的,假谢寻也不贪恋古代的钱财(没地儿花),所以开春之际京中同僚替谢寻办了个烧尾宴。
所谓“烧尾宴”,就是把人比喻成小鲤鱼。小鲤鱼们逆流而上,拼了命地跃过龙门,鲤鱼跃过龙门的同时,天降神火烧掉鱼尾,从此以后鲤鱼幻化成龙。飞黄腾达啦,跟过去的一切说拜拜啦。
冬日的横店,在场的大人们满座春衫,连谢寻都穿了件水绿色的春袍,再加上裴玙本人特有的属于南方人的那股春雨入清波的气质,连化妆师都说他今天是俊秀又风流版本的谢寻。
而跟在场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是今天的孟隐之,他始终穿着一件洗过多遍,褪了色的红衣。
“谢大人不必将那人放在心里。”有位大人手里提个酒杯过来跟谢寻敬酒,“他向来如此,仗着有圣人恩宠,整个人旁逸斜出或者说有点不识好歹。”
谢寻笑笑喝下酒杯里的酒水,暗自腹诽:“我能不在意吗?!我今天过来就是跟孟隐之一起来找线索的。不然平时跟官场同僚屁都不会放一个的孟隐之,怎么会过来参加这种炫富大会。”
“我听闻当年隐之兄在圣上面前锦屏射雀,是何等威风。不知今日在场的各位同僚,是否有机会一睹隐之兄当年的风采?”
宴会之上,有人提了提了孟隐之当年神乎其技的射箭技术。
在原著里,孟隐之的箭术还是皇帝亲手教的,他天赋太高,十来岁的时候射箭技术就超过了皇帝。那时候的他还没彻底学会收敛和隐忍,当着皇帝的面射中了屏风上的孔雀眼,皇帝笑着说自己现在可没女儿,不能把没有的东西许给他,容他再想想能赐给孟隐之什么东西。
结果当晚留宿在皇宫的孟隐之就遇袭,刺客大费周章竟然不要孟隐之的性命,淬了毒的暗器件件避开孟隐之的命门,只扎他的手脚。
孟隐之双手中毒访遍天下名医,也没能再找回那双能射中孔雀眼的手。
“隐之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在场各位大人的箭术恐怕都在隐之之上,不敢班门弄斧。”
孟隐之头都没抬,在说完自己是废人后,仰头喝下一杯酒。谢寻哪里听得了孟隐之这样说自己,无可奈何却也只能心碎一地。
坐席上的各位大人听见平日里傲骨无双,话都不愿意同自己多讲几句的孟隐之居然夸他们箭术好,全都发出痛快的笑声。仅仅是笑还不够,他们还要让孟隐之出丑。
此府主人大喊了一句:“来人,替隐之取弓箭来。”
不多时,便有个奴仆跪在了孟隐之的脚边,呈上了弓箭和胡鹿。
谢寻想起身替孟隐之解围,孟隐之暗自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孟隐之轻轻拿起弓,先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好弓。”再是把目光转向府上主人,“您要隐之射什么?”
主人想了想:“既然是春日之宴,又怎么能少得了花。”众人齐齐看向门外,府上肯定是有爱花之人,才能让杜鹃、鸢尾、海棠各色春天的花卉聚在庭院之中,“隐之,你手有旧伤,不如随心所欲。我这院子里的花,你能射到任意一朵,今日我就暂且放过你。”
孟隐之搭箭同时,说道:“隐之试试。”话音刚落就有一道白影从堂内飞出,紧跟着飞出去的还有摄影师。
这也是这场戏不同寻常的地方,是摄影师吊威亚。开拍前导演反复跟宋柏新聊他想拍出来的效果,他说他不想要拍那种给主角特写,然后画面一转箭就把花射落的镜头,他要宋柏新真开弓,真射花,摄影师在空中镜头跟随着宋柏新的箭出去。
难度之大,简直是在难为人。
一声“咻”声过后,庭院里的花毫发无损,反而是院外那一株血红色的茶花,被孟隐之射中,最大的一朵茶花如人头般落地。
宴会上的众人哄笑起来,孟隐之竟然脱靶了。
导演也喊了声“Cut”,他大叫一声“漂亮”,赶紧让宋柏新过去看看刚刚的那一条,兴奋的他一直在说“拍到了”“拍到了”。
只有裴玙盯着那朵断头茶花发怵,那朵人头般的茶花令他想起有个叫白先勇的作家写的《茶花》,他在书里说茶花这种花是“整朵决然坠地,辞别生命,如此断绝”。
裴玙念着:“决然坠地,辞别生命。”抬眼刚好看到了正看完监视器的宋柏新,宋柏新跟他四目相对,他脚底骤然发冷,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宋柏新也看出了裴玙的不对劲,他来到裴玙身侧:“怎么了,刚刚摄影师那套动作确实危险,吓到你了。”
裴玙哪敢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宋柏新,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脸:“宋柏新,你是真的苦练过射箭?你的箭法太精准了。”
宋柏新笑笑:“我当初学戏剧的时候老师讲了个概念叫‘挂在墙上的那把枪’,这个概念脱胎于契诃夫之枪。老师说,一个剧本,每一个元素都应该直接影响到剧本本身,就像如果一个场景里,墙上挂着一把枪,那这把枪在之后的剧情里是肯定要响的。”
说到这里,宋柏新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像是做了好事却害怕被夸奖的小孩:“老师通过这个理论,延伸到我们做演员的身上的那把枪。如果你的角色是厨师,你就必须会切菜和下厨,如果你的角色是屠夫,真让你去屠宰场杀猪,你也得上。”
裴玙听明白后,点点头:“孟隐之身上的那把枪就是箭术。”
“嗯。我在看完原著后,就很想饰演孟隐之这个角色。所以在看完以后,也不管自己之后能不能得到这个角色,就自顾自地报了个射箭班。”
“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真的成为了孟隐之。”
而宋柏新听完,眼神片刻失神:“是,我真的成为了孟隐之。”
裴玙却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快乐。
第12章 完美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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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见他们聊到了这一茬,整个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他整张脸上都堆着颇为得意的笑容,像是打了胜战,光荣凯旋的将军。
这也是裴玙头一次看见了如此快乐像“顽童”般的张秋成,他心里竟然歆羡起宋柏新起来。一个剧组为什么导演最大,因为导演是整个剧组的心脏,是导演推动血液在剧组的血管内循环流动,是导演在维持剧组的生命活动。
而宋柏新竟然令这颗心脏活跃地博动起来,让热血沸腾在整个剧组。
“裴玙呀,”张秋成过来拍了拍裴玙的肩膀,“其实你的那场射箭戏,比柏新的这场还难。”
裴玙当然知道张秋成说的是哪场戏,蓁娘死后,怀里揣着两本她的户籍册,然而最后一本依旧在户部那里。
也是天大的嘲讽,户部存放户籍册之地离蓁娘平日所在的排练场所,不过隔着一条河的距离。
谢寻在佛头庙里曾经答应过蓁娘,要帮她销毁她想销毁的一切。于是,他瞒过了所有,甚至瞒过了孟隐之,站在蓁娘站过的位置,将裹着油布带着火的箭射向了对岸。
裴玙用异常坚定的目光看着张秋成:“导演,我一定去练。”
张秋成反而摆了摆手:“哎,柏新是疯子,练的是童子功,他从小就报了射箭班,十几年来没事就开开弓。你不一样,你是新手,我对你的要求没有对柏新的高。”这话听起来没给裴玙压迫,可后一秒张秋成就收了笑容,“裴玙,你就去练。能不能练出来再说,但是,我们都希望你能练出来。”
喏,说话的艺术。
裴玙这会儿脑袋里没有那些伟大的想法,什么为了镜头更美,为了让艺术升华,为了不辜负整个剧组。他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咬着牙说道:“导演!我一定练出来!”
张秋成终于又笑了,他给宋柏新使了个眼色:“柏新,你多帮帮裴玙。”
宋柏新在一旁学古代人说话:“柏新,倾囊相授。”
裴玙听到这话,耳朵一热。
张秋成意味深长看了宋柏新一眼:“都说检验师父手艺好不好,不能直接测试师父本人,而是要去测试他的徒弟。”明明张秋成的眼神现在不在裴玙身上,但是裴玙却感应到他在用其它方式观察着自己,“那天的戏,考验的又岂止是裴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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