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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普通人没错，但你也别瞧不起人！”
鹤闻那晚用力撕了那张纸，并气愤地将那些纸片一把撒到地上，转头严肃地道，“我既说不图什么，就绝不图什么。”
他很实在又直白地说：“我瞧你可怜，想救你，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其次，我和你说过，我想有个伴，我一个人太孤独，每天生活两点一线，父母又都在老家，身边说得上话的同事又少，你要真拿我当朋友，就别跟我算那么清，你真觉得欠我，那你就做饭给我吃，在家勤快点，咱俩就这么一起过，我照顾你，你照顾我。”
程橙心狠狠一抽，一下红了眼眶：“闻哥……”
他真是不明白鹤闻待他这样好到底是为了什么，若鹤闻真的只是出于觉得孤单，想要在朋友这种关系中得到感情上的慰藉，可他根本就没有帮到过鹤闻，反而是鹤闻一直在宽慰他，帮他重新建立起对生活的信心。
程橙想到那天，他发着高烧，浑身烧得通红滚烫，噩梦还一直追着他跑的晚上。
鹤闻冲进来将他抱在怀里，拼命叫醒他，在房间里走进走出，用冷毛巾不停帮他做物理降温，细致地擦拭他的身体，喂他吃药喝水，最后还花高价叫来医生帮他打点滴，一夜没合眼地看顾他……
程橙眼睛都哭红了。
“别怕。”鹤闻安抚地拍他的手，“我在这儿，很快就会好起来。”
程橙哭得更大声了。
从医院回来，他一次也没哭过，但面临这种深入心底的关心，他还是难以抵挡一涌而上的委屈。
看见这张与裴旭相似的脸，他就跟看到过去的那么好的裴旭一样，正因如此，他又真的忍不住，不去仇恨这样的裴旭。
万般纠结，万般苦痛，让他更加头痛欲裂，目眦欲裂。程橙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鹤闻那一寸寸温柔的目光给逼疯了，他攥紧拳头大口喘息，盯着鹤闻眼角那如鱼尾的笑意，气得怒火中烧，一度烧红了眼。
程橙死死盯着鹤闻，迷蒙之中，他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理智，无法抑制地从胸腔吼出伤人的话—
“救我干什么？！关你屁事啊！！！”
“让我去死不行吗？！哪怕被车撞死，也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我允许，你救我了吗？！”
“为什么，多管闲事！”
鹤闻被吼得一愣，程橙痛苦地抱紧头。
说完这些话，程橙非但没觉得后悔，他还更加地仇视自己。鹤闻出于好心救他，他却忘恩负义地指责，毫无道理地发疯。程橙感觉鹤闻听到这些话，应该会立马把他从床上拽下去，然后气得对他破口大骂，将他一脚踹出房门—
程橙真的希望他这么做。
可空气沉默好久，他还是没等到预期之中的结果。
忽地，一个温暖如棉花般的怀抱裹住了身体，程橙在错愕中慢慢抬起头。
只一眼，他感觉心脏被对方烫了一下。
鹤闻看他的眼神不仅没有任何不解的愤慨，竟然还裹着一层温柔的不忍，如阳光下波澜的水光，极轻地盖住了他。
“你……”程橙一哽。
鹤闻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问：“心里很苦，是不是？”
“可以跟我说的。”
鹤闻握紧程橙的手，极认真地望进他眼底，“其实……我的职业是心理咨询师，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可以最大限度地帮助到你。”
程橙下唇颤了颤，瞬间泪如雨下。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痛苦忽然被无限放大，于是他在鹤闻怀里抖得更加厉害，而鹤闻一直耐心地拍他的背，一直说着安抚他情绪的话，等他能慢慢开口。
程橙在这种温柔里，莫名感觉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出于小时候对医生有种天然的敬仰与信赖，所以才情不自禁地不忍离开这个怀抱，还有一层是面对过去那个裴旭，他有着无尽的委屈要诉，促使他想要像个小孩一样，无休止地哭闹着问鹤闻—
“为什么，这么对我？”
程橙眼皮都哭肿了，泪干了又流，双肩一直耸动，他红着眼，几近语无伦次地抽噎：“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鹤闻呼吸一滞，很快调整好呼吸，循循善诱地问：“是谁？谁欺负了你？是那天晚上……”
程橙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惶恐地瞪大眼，呼吸卡在喉咙，他抓着鹤闻的脊背，如握浮木，无力地抽搐求救。
手腕被捏碎一样的疼，脖颈被狠狠掐住的窒息感、衣物被撕碎的暴戾声响……全部一下猛地涌入眼帘，绞痛他每一根神经。程橙瞬间感到脊背发凉，汗毛倒竖，他哆嗦地抬起手捂住双眼，再也不敢睁开。
鹤闻察觉到了，将他抱得更紧，也更温柔地继续安抚：“……慢慢说，不急。”
“他…….”
程橙感觉自己吞了一万根针，每说一个字，针就嵌入更深一寸，疼得他浑身都要裂开了，也哭得更凶，“他，他强暴了我！呜……他……”
“他、他是个疯子……”
“呜呜呜……他是混蛋！”
鹤闻顿时不淡定了，他紧张地攥紧程橙的双肩，目光阴沉地跟他相对，气愤地道：“他是谁？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咱们现在就报警！他叫什么？是你男朋友还是谁？！”
程橙痛苦地摇头，他真的不想再面对了，鹤闻一下猛地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程橙赶紧拉住他，哭着说：“算、算了！”
“我不想、再看见，他。”
“凭什么不报警！！！”鹤闻不解地扭头冲他吼道，“难道就让他这么欺负你吗？！”
程橙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拉着他坐到客厅，将大致的事情告诉了鹤闻，但也只是简单地叙述了一部分，更多的，他不想再讲，包括过去的回忆，他也不想重新提起。
程橙知道鹤闻是为他好，不管作为什么身份这样为他担忧着急，他都很感激，可他不想再让自己置于难堪的境地，报复裴旭这件事，他从前没想过，今后更不会。
程橙知道自己懦弱，也知道自己如今只想缩在壳里活着，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气，他都觉得没有必要，美好已经跟他不沾边了，他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还有一份工作能让他吃饱饭，已经是上天赐予他为数不多的怜悯了，他真的不想再失去这为数不多的东西。
鹤闻听他说完，没再逼他报警，只是更加警惕地握住他的手，死死盯着他，认真道：“从今往后，我保护你。”
“嗯……”程橙对他哽咽地点头。
思绪回笼，等他回过神，鹤闻已经将车开进小区。
下车后，程橙不自在地望着鹤闻，勉强勾起笑容，不想他察觉：“晚饭，我来做。”
“好啊。”鹤闻先帮他取下头盔，温和地抿嘴笑道，“冰箱里还有菜，我特喜欢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程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点了点头，赶紧先上楼。
这几天日子过得平静，程橙做着饭想着记账的事，刚好这个月的工资也快发了，他得好好存下来，第一时间打给裴旭。
好在这几天，裴旭也没有出现，程橙紧绷的弦也慢慢放下了。
第二天鹤闻如常来接他下班，程橙看着他打着伞走过来，赶紧嘟囔道：“不打车！费钱，咱们走回去、不远的。”
“听你的。”鹤闻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他一身蓝色，撑着伞站在细雨中，搭上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简直是闹市里难得一见的靓丽风景线。
那双眼温柔的，仿佛天生含了许多情，与裴旭有相似之处，却又全然不同。
程橙看得愣神。
很快，他收回思绪，挤到伞下，抬头说：“冰箱没菜了，咱们去菜市场，买点吧。”
“好。”鹤闻看到一把揽过他，让人走在里面，他在一旁将程橙护得远在车啸之外，一起朝梨园街的巷子里走。
“晚上想吃什么？”
程橙看他肩膀都淋湿了，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将高大的男人拉近自己，“咱们、不吃番茄炒蛋了吧，我做别的菜，你吃。”
“你手艺好，听你的。”鹤闻一直盯着他笑，“不过饭后可得我洗碗啊，这样才公平。”
“哪里公平了！”程橙不满地瞪他，“我吃你的，花你的、住你的，本该我干活的。”
“我偏偏不听你的。”鹤闻孩子气地冲他眨了眨眼。
程橙无奈地低头笑了。
雨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闻到清冽的草木香气，他感觉心里平静许多，很舒服。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程橙觉得鹤闻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面对他，不像面对原来的裴旭，那层身份上的差距总让他觉得自己矮到尘埃。
他跟鹤闻都是普通老百姓，程橙天然觉得跟他没有什么隔阂，能放下心，自在地跟他说话。尤其是想说什么都可以的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他不用担心对方会因为他说错话生气，而鹤闻也不会跟他客气，有事情让他帮忙的话也会直接说。
程橙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程橙偷偷盘算着，自己要想办法多挣点，或许可以在网上做一些剪辑类的兼职，这样可以帮到鹤闻交一些租金，什么物业费的也应该不成问题，免得鹤闻又因为他晚上想出去多打一份工生气。
两人愉悦地聊着天，很快就走到了喧闹的菜市场。
天阴沉得可怖也丝毫不觉。
一辆车慢慢跟在两人身后，车座上的人脸比阴沉的天气还难看，车内的温度更是低到极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窗伸了出来，倏地，指节夹的那支快燃尽的烟，被五指紧紧收拢，狠狠摁灭在掌心。
罗秦透过后视镜觑男人的神色，又望了一眼堵塞的前路，小心道：“老板，进不去了。”
裴旭死死盯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忽然觉得浑身冷得如坠深渊。
他发觉京市的冬，实在太漫长了。
冷得让他看到这些，烦躁到爆。
“你确定，这个人就是鹤立的儿子？”裴旭幽幽问道。
“是的老板。”
裴旭冷冷地从鼻腔哼出一句阴森的嗓音：“果然是贱人生的贱种。”
罗秦将车停在路边，回过头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裴旭想说等鹤闻出来就直接开车撞死他。
他真的这么想。
怒火在胸口燃烧，烧得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要彻底失去理智了。
裴旭真恨不得立马下车冲进去，把那个觊觎程橙兔崽子揪出来打死。
可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裴旭咬牙吐出两个字：“回去。”
罗秦立即点头，发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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