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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只好边擦头发边拉开门。
入口处有一道轻微突起,用于房间防风、隔绝灰尘的,温德尔转动轮椅时显然有点困难,我放下毛巾,本能地握住轮椅把手,稍一用力,就把他推了进来。
温德尔把面包递给我,视线却看向别处:“你东西这么少?”
屋子里除了几套换洗的校服、皮鞋,学校发的教材,再别无他物。
我啃着火腿面包,口齿不清:“是啊,我本来就没什么行李。”
他转动轮椅,打开我的衣橱,恰好扯住一件毛衣的袖子,皱眉看了半天,我连忙走过去,遮挡他的视线:“能不能别看?”
“毛衣旧了,”温德尔目光平静,比划自己的手肘,“这里。”
我闷头不说话。
屋子里过于寂静,偶尔能听见楼上同学打闹的声响,显得气氛更加尴尬。
良久,温德尔才缓慢开口:“会让人给梅女士涨薪水。”
我客气地答:“谢谢。”
“乔笛?”温德尔又面带不悦,声音透着愤懑,“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看来温德尔想把这段时间以来的事都聊明白,我擦了擦嘴,语气轻松:“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温德尔敛住视线,太阳穴紧绷。
“第一,你决意泳池自杀那次,有没有考虑过我?我才跟着你来男校读书不久,如果你死了,我和我的家人要怎么办?”
“其次,你对雪雀另有安排,为什么要让我帮忙回信?逗弄我很好玩是吗?”
温德尔抬起头,眼尾微红:“你说完了吗。”
我盯着他,原本封存的情绪又重新翻涌:“抱歉,我还没说完,有关你的罪证实在太多!”
温德尔痛楚着闭上眼,喉结滚动,眉峰仿佛在跳动。
“还有,雪雀才多大,你利用他——”
温德尔厉声打断我:“他成年了!”他攥紧轮椅扶手,“这件事是他心甘情愿,我与他各取所需罢了。”
“我早就知道你同情心泛滥,现在看来,瞒着你是对的。”他幽愤又略带笑意,实在面容可怖。
我对温德尔简直失望透顶,他的底线真是低得不能再低,无耻到了极限,我懒得跟他争辩,直接朝大门迈去——
温德尔慌乱转动轮椅,阻挡我的步伐,但他哪里快得过我,即使用尽力气,也是将将抵住房门,阻止我开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狼狈地矮我一大截,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可是看着他难受,我莫名有一些快感,我变了,变得跟温德尔一样坏,无可救药!
“现在,请你出去,”我淡然开口,“谢谢你的火腿面包。”
门锁哐啷乱响的瞬间,我的手忽然僵硬,温德尔环住我的腰,声音低至祈求:“乔笛……别这样……”
第19章 你抱抱我
我试图掰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却一根一根往我指缝里钻,黏热颤抖,浅褐色短发抵在我腹前,柔软地蹭着,热气流穿透棉质睡衣,湿触我的肌肤。
“早点休息,温德尔。”我不再忍心拆穿他。
温德尔紧拽我心口的睡衣,揪成皱巴巴的一团,始终不肯抬头,呼吸由急促变得缓和,说话间略带鼻音:“不管有没有我,你都将圣·奥斯瓦尔德男校念书,一直到你毕业为止。”
“我没有逗弄你,是真心给你写信的。”他继续说道。
我略觉诧异:“什么?”
温德尔忽然抬头,一双蓝眼睛涌起湿意,像湖水历经秋露,嘴唇翕动,像是要解释什么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艰难地抿嘴,唇线变回冷漠线条。
我已经懒得分辨那封信究竟是出自雪雀,还是温德尔。
良久,温德尔才出声:“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才能平息你的情绪?”他视线低垂,缓慢松开手。
“我看你现在就该出去——”我受够了他这副凡事用条件做交换的习惯,好像任何东西都能购买一样。
温德尔反关住门,语气艰难:“或者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停下来。”
“我做不到。”温德尔冷声道,“西里尔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你根本不知道,更何况我母亲……”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那雪雀呢?他会受到伤害吗?”
温德尔的眼眸瞬间恢复冰冷:“你跟他见过几次?了解他多少?你就这么关心他?他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挂心——”
“如果你是他,我也这样对你!”我严肃地看着他。
温德尔声音很轻,“是吗,”他看着自己的膝盖,“难道不是因为我失能吗。”
那一刻,温德尔的自我厌弃仿佛达到了巅峰,他把自己揉碎了给我看,让我想起那天夜里他刚上完药,疼痛难眠时勒令我不准问‘谁更重要’那种傻话。
究竟出于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我蹲下来,忍不住握住温德尔的手背。
温德尔眼里有泪光,又侧过脸,笑意略显苍凉:“如果我站起来了,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但温德尔太坏了,肯定会得寸进尺,我不能那么轻易答应他:“看情况。”
果然,温德尔失望地收回视线,视线低垂。
我轻轻起身,恰好用肩膀接住他的下颚,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在我肩头,还有绵密阻塞的呼吸。
“抱我,乔笛。”温德尔侧过脸,气流撞在我脖颈间。
我抬起手臂,他像一阵飓风钻到我怀里,牢牢地捆住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有点腿麻,试着起身。
本来我以为温德尔只是‘刮风’而已,没想到还‘下起雨’来了,但他哭得很安静,“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
“你别再寻死觅活了,我只有一条命,不够救你。”我用袖口帮他擦眼泪。
他很烦我弄他,挥开我的袖口,“要你管。”
“我要管啊,谁让我是乔笛?”
温德尔终于灿然一笑:“你发誓。”
他真的比公主还难伺候,我耐着性子,举起右手:“我发誓,我乔笛·哈特,不会对温德尔见死不救,除非有一天我——”
温德尔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严峻,捂住我的嘴,警告道:“不准乱说!”
我双手投降,再点头保证,温德尔才松开手。
见他情绪好了许多,我又问:“那雪雀……”
“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反正不会让他吃亏。”温德尔正言道。
虽然我不清楚温德尔为何执意报复西里尔,既然他已做下保证,那我暂且相信他一次。
入冬以后,雪雀没有再给温德尔写信,至于那捧满天星,维西风干以后,亲自送到我宿舍门口。
我问他为什么也要瞒着我。
维西略不自在:“因为我也恨西里尔。”
我闷不做声,环抱住满天星,花蕊干枯,却仍留一抹雪白。
“那天……你和温德尔还好吗?”维西试探着问,“我在马车附近等了你们很久。”
我尽量表现如常:“一切都好。”满天星已失去香气,我还是低头闻了一下:“谢谢你风干我的花。”
“小意思。”维西耸耸肩,“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男孩真是温德尔的笔友?”
我点头:“住在伦敦,夏天还来过温斯顿庄园。”
维西瘪嘴吃醋,双手环胸:“温德尔喜欢这种人?”
看来他不知道温德尔主动设计雪雀接近西里尔一事,只知道西里尔沦陷雪雀,难落好名声。
“也许。”我挑眉表示无奈。
要想在这些公子哥之间生存,光靠真诚坦率有什么用?露出底牌只会让人吃得死死的。
临走前,维西在我耳边悄声嘱咐:“再有人靠近温德尔,务必跟我通气。”
“你不是有卡森吗。”我真服了维西对温德尔始终念念不忘。
维西脸颊顿时微红,“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我在花园看到他们接吻算什么?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他们仨真是臭味相投。
那年隆冬,兰开夏郡下了一场大雪,学校因此停课,说是食堂水管被冻坏了,各处无水可用。我向温德尔请了假,决定这周返家探望父母。
“先回温斯顿。”温德尔穿好毛呢大衣,漆黑皮手套显得矜贵不凡。
“不用,”我轻拍行李箱上的雪花,说话间热气喷薄,很快消失在僵冷空气中,“中途我再转车。”
温德尔拧眉,语气不容拒绝:“你穿太少了,先回温斯顿再说。”
这时候马车及时赶来,发出‘踢踏’声响,索恩打开车门,先扶温德尔上去,我不再辩驳,跟着一起上了车。
雪后的温斯顿庄园真美,恢弘宅邸藏于大雪之中,让我只想围炉烤火,翻动书籍,又或者守在壁炉旁听柴火哔啵作响,旁边的火鸡烤得焦黄流油。
在温德尔的坚持下,我一同进屋。
女仆给我送来狐狸毛披肩,沉甸甸压在肩头,行走间披肩垂至膝盖,严丝合缝地挡住寒风。
多莉丝在一旁嘱咐我要带的食材:“风干的火腿已经包裹好了,共两条;奶酪饼三块;腌肉、风干鹿肉……”
“鹿肉?”我忍不住问道。
多莉丝面颊微红,黑色长裙外系白围裙,人看上去精神而谦和:“不是你那头鹿,”她像是早有预料,有条不紊地交代其他几个帮手:“那就把鹿肉拿出来,放些野猪肉进去,还有入冬以后梅耶夫人送来的柑橘糖!”
女佣们忙碌起来,最终整理了两大箱入冬食物让我拿回家。
这太多了,我实在拿不动。
“需要差人送你回去吗。”温德尔的声音从转角处响起,身影闯入廊道,刚好遮住那座落地钟摆,古铜色金属在冬日发出温吞光芒,映在温德尔脸上竟有几分暖意。
我连忙走过去,并嘱咐多莉丝关好大门,免得寒风把温德尔吹感冒了。
其他人见温德尔有话要跟我说,手脚利索地把东西暂放到储物间,廊道恢复宁静,我扶住温德尔的轮椅把手,推着他进书房。
关上书房门,我在蹲在温德尔身边,“东西太多了,真的很感谢……”
温德尔抢先道:“感谢你就收下。”
我有些为难,母亲常教导我不要平白无故收人馈赠,我想即使她在场,应该也会婉言拒绝。
气氛僵持,温德尔脸上闪过罕见歉疚,“是我不够关心你。”
“……”温德尔又在乱想什么啊,我深呼吸,耐心道:“我挺好的,至少比以前要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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