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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尔眉峰微皱,并不接腔,手直接往我衣领里探,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着后退,却被温德尔握住脖颈,“很好,知道穿件新毛衣了。”
原来他在说这件事,我按捺住心头跳跃,“按您指示,已经让旧毛衣退休了。”
温德尔视线流连,像是描绘油画构思,“披肩穿你身上很好看。”
“帅吗。”我厚着脸皮问。
温德尔在笑:“挺帅的。”
我有些飘飘然:“有你帅吗。”
“那还差一点。”温德尔并不自谦地说道。
书房响起笑声,像冰雪融化在橱窗上一样。
笃、笃——
多莉丝在门外敲门:“乔笛,马车到了。”
要走了,我忍不住拥抱温德尔,“温德尔,好好的。”
他的身形忽然在我怀里一僵,只是兀自点头。
我准备松开手,他忽然拽紧我的披肩,“你什么时候回来?”
本来我想说学校恢复上课就回来,但温德尔的语气莫名让我沦陷,下意识模糊时间:“雪停了我就来找你。”
“好。”温德尔同意了。
书房有壁炉,整个人屋子都很暖和,温德尔只穿了件羊绒衫,沉得脸庞白皙,学生气十足,虽然他算不得十佳青少年就是了,上帝依然垂爱他至此,给了他这样不用道歉,就令人心软至极的美貌。
也许自相识以来,我在他心里,跟普通同学相比,多多少少有点不一样吧。
一点就够了。我按捺住想吻温德尔脸颊的冲动。
马车颠簸驶离温斯顿庄园,大雪覆盖了一切,还有我的美少年。
大半年未回家,白石小镇已悄然发生改变——
主路修整得宽了许多,这时候天气尚早,集市上摩肩接踵,交易市场更是货物百出,秋末藏在地窖的土豆终于在此时悄悄涨价,也有猎枪交易。
蜂蜜面包像是刚出炉,我忍不住买了一条,小妹妹肯定喜欢。
重新坐回马车,有人在车窗外打趣道:“乔笛回来啦?”
是邓肯老太太,她裹着花色针织头巾,露出一张冻得泛红的苍老脸庞,鹰钩鼻像是在替她笑一样,“你妈妈最近还好吗?我的风湿病又犯了……”
“都好,我让她改天来探望您!”我拉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邓肯老太太步履蹒跚,颤颤巍巍从竹篮掏出几根胡罗卜:“这个给你,好孩子!”
车身颠簸,我真怕老太太跌倒,连忙让车夫停下来,收下老人家的胡萝卜。
临近晌午时分,我终于到家。
车夫帮着搬了一些东西,我因此轻松许多,一推开家门,惊喜的欢呼声迅速簇拥着我,妈妈亲吻我的脸颊:“我的宝贝,终于回来了!”
小妹妹现在已经五岁了,穿着厚厚的粗线毛衣在我脚边喊‘哥哥’。
我脱去披肩,一把将她抱起,亲吻她的脸蛋,她羞赧地凑到我颈窝。
父亲陆续把包裹拆开,忍不住感慨道:“莱兰老先生真是慷慨!”
看着满屋子的过冬食物、另有一些礼物,家中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妹妹抱着蜂蜜面包啃个不停。我看向窗外,落雪如鹅毛,纷纷然不停,也不知道这时候温德尔在干什么。
回家这几天,我把披肩收好,挂到衣柜中,又穿上原先简朴、略显泛白的粗呢大衣。
一夜过后,积雪堵住大门,我戴好棉帽,拿着雪铲开干,白雪在门外的狗窝里‘汪汪’个不停,我偏头一看,父亲给它搭了个木房子,足够它住了。
我和父亲一起铲雪,没过多久门前就豁然开朗。
罗宾恰好从我家门前路过,还抱着一个牛奶罐子,像是要去买新鲜牛奶,“乔笛?!”
他忙不迭奔过来,咧开嘴笑,左边牙齿缺了一颗,“你还舍得回来?我听说你飞上枝头了……”
第20章 苍白凄美
自从转学以后,我很少见到镇上老朋友,看到罗宾熟悉的面孔,忽然倍觉亲切:“嘿,瞎说什么呢!”我丢了雪铲,跟着他往奶牛场走。
罗宾的脸颊因冬季阴风冻得皴红,头发打绺,握住罐子的手背满是刮痕,像是在牛棚里劳作已久,他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往地上啐了一口:“乔笛,邓恩那个老东西死了,你知道吗。”
哈罗德·邓恩是之前白石小镇的老师,信奉天主教,永远穿着一件黑色道袍,手持橡胶教鞭,脸上褶子像蜥蜴皮,脸色比墙皮还要苍白。
在我没去男校之前,班上男女同学都有,他最喜欢数落菲奥娜勉强及格的成绩,菲奥娜有一次说,邓恩要捏她的脸,才肯给她打高分。
罗宾因此冲到讲台上往邓恩脸上吐痰,我那天正好在操场值日,进来的时候课堂里已经打起来了——不只是邓恩殴打罗宾,是全班男生都在群殴邓恩,虽然十几岁的我们力气并不大。
“菲奥娜还好吗?”我慌忙问,印象里她总是穿着很旧的暗红色格纹长裙,一头浓密的浅金色头发,睫毛像初雪时雪花放大到极限的触角,轻盈又纤长。
罗宾表情木然,“托菲奇老太太的福,菲奥娜还吊着一口气——”
“她生病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牛奶场,罗宾把罐子递过去,又从口袋掏出几个硬币,粗起嗓子喊:“要一升新鲜的牛奶!”
菲奇老太太略通医术,早年间治疗过疟疾,年纪渐长后在镇上当土医生——没办法,白石镇有相当一部分人看不起病,只能找邻里悄悄帮忙。
我焦急万分,“她得的什么病?”
罗宾接过农夫递来装好的牛奶,“猩红热,听说过吗。”
我的脑子嗡响着,这种病我听母亲说过来,突发时高烧不断、喉咙肿痛,全身弥漫鲜红色皮疹,部分成年人靠免疫力挺过,但对于常年营养不良、备受姑妈虐待的菲奥娜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会催命的!
“我让我妈妈去看看她——”
没等我走开,罗宾一把拽住我,目光锐利,两只明亮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迸出:“会传染的!她现在已经被隔离了,菲奇太太在照顾她!”
“那她现在还需要什么……”我开始快速思考,“钱?食物?或者有没有抗疟疾的药能压住她的病症——”
来往路人纷纷看着我们,以为我和罗宾吵架了。
罗宾架不住众人目光,扯住我往回走,“听着,我本来也不想麻烦你,既然你是个有良心的,能不能找有钱人家问问,搞一点特效药来,我听说……”他暗自思忖,用指甲抓挠下巴,“有一种叫‘血清’的东西,专门对付这种病!”
“好。”我应下来,“那我先回去了。”
罗宾拽紧我的袖子,嘱咐道:“乔笛,你妈妈——梅,是个好人,但我问了她,她说她也爱莫能助。”
也就是说母亲早就知道这件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满怀心事地回到家,母亲正在壁炉旁织毛衣,妹妹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院外父亲的劈柴声,一下一下地砍进我心里。
母亲见我神色异样,连忙拥抱住我,“好孩子,怎么了?”
“妈妈,能不能救救菲奥娜!她要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以前坐前后桌,她总借铅笔给我用……”
母亲叹了口气:“我去看过她,送了炉甘石洗剂过去,皮疹已经减轻了,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猩红热本身,而是并发症,乔笛。”
“什么并发症?”
“中耳炎,急性肾炎,又或者是风湿热损害心脏……”母亲抬起眉眼,柔亮的眼睛布满哀伤,“也有可能是败血症,总之得严防死守,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和低盐饮食。”
我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说没有罗宾说的那个‘血清’,菲奥娜很可能挺不过去。
“镇上没有对应的药吗,比如‘血清’什么的。”
母亲摇摇头,“镇上暂时没有。”
那谁有?我下意识探下口袋,摸到一卷东西,这时候父亲恰好劈柴进来,母亲放下手中的毛线,给他拧热毛巾。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几张面值1英镑的纸币,卷成雪茄那么粗。
小妹妹伸出手:“给我,我要——”
母亲走过来,笑了笑,“要什么?”
我慌忙把纸币塞回口袋,装作镇定自若:“没什么,我先回房间了。”
“是英镑!英镑!”小妹妹固执地嘀咕。
母亲声音很柔:“你看错啦,宝贝。”
直到楼下彻底安静,我才重新掏出纸币,发现里面藏了张纸条,上面是温德尔飘逸的字迹:假期愉快,乔笛。
是啊,我应该去求温德尔,他一定有办法!
窗外大雪纷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屋脊蒙上一层肥厚积雪,地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蜿蜒向前,不远处炊烟袅袅。
每家每户都在猫冬,连打雪仗的孩子都少了。
在家睡了一晚,我便决定返校,提上简单的行李,搭乘马车赶往温斯特庄园。
也许我是常伴温德尔左右,这一次我单独出现时,温斯特庄园对着敞开门,长驱直入。
当我从侧门悄悄进入,多莉丝正端着红茶,惊讶着出声:“天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放下旅行箱,朝客厅探头看去,又见多莉丝端着一大壶红茶,想必今天温斯特庄园有客人,“我找温德尔,他在书房吗?”
“在卧室,”多莉丝把托盘交出去,带着我往回廊走,“我帮你放行李,你去找他!”
“多谢!”我拥抱多莉丝,感激她的好意。
多莉丝拍着我的后背:“快去吧,你都快冻僵了!”
温德尔行动不便,原本朝阳的三楼卧室,改到一楼朝东房间,我轻车熟路地走过去,进门前把披肩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碎雪,才轻轻叩响橡木门。
“进——”温德尔清了清嗓子。
我迈步进去,屋子里只有温德尔,壁炉里烧着干柴,整个屋子温暖适宜。
温德尔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太抬,眉峰微皱:“都说了,不缺茶水,不要进来打扰我——”
“是我。”我双手拢住披肩。
温德尔怔了怔,却侧过脸看向窗外,外面依然银装素裹,大雪纷飞。
他并不理会,继续低头看书。
我只好朝他走过去,最终蹲在他面前:“温德尔,是我。”
温德尔的指甲在书本上划出声响,花边袖口压住泛黄书页,缓慢抬头,声音很轻:“乔笛……”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是我。”
“雪还没有停。”他合上书,目光柔和,“你怎么提前来了?是来见我的吗?”他抚住我的脖颈,有些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的蓝眼睛,在母亲面前强忍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夺眶而出,我抱紧他:“温德尔,求求你,求求你救我的朋友,她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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