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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尔掏出西服内衬口袋的手帕,轻递给我:“好好说。”
我把菲奥娜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温德尔眉眼从凝重变得释然,“不用担心钱,就是这种东西好像确实不好买。”
温德尔思忖片刻,摇了摇沙发边上的铃,女仆很快进来。
“麻烦让我母亲进来一下。”温德尔吩咐道。
我在温斯特庄园待了整整两天,终于从莱兰夫人的远亲那里弄到一只珍贵的血清。
橙黄色的液体,放在一只玻璃管中,用橡皮塞密封好。
我带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医生,一同搭乘马车,奔赴遥远的白石小镇,终于在天色黑尽时,到达菲奥娜姑妈家中。
医生带上口罩,把药箱放在客厅,动作娴熟地抽取血清,饶是针头很细,我和罗宾还是吓得瑟瑟发抖。罗宾吸了吸鼻子,“扎进去疼吗。”
菲奥娜的姑妈神色古怪地盯着我们,仿佛巴不得菲奥娜快点死掉才好,省得家里来这么多人。
“……应该不疼?”我试着安慰罗宾,“打完针应该就好了。”
菲奥娜的房门虚掩着,只有医生轻放注射剂的声音,菲奥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猜她是痛得连哭得力气都没有。
良久,医生终于出来,话是对菲奥娜的姑妈说的:“血清已经注射,但也有可能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
没等医生说完,罗宾结结巴巴地问:“她、她会死吗?”
医生接着说:“但这也是唯一的希望,再拖下去她肯定必死无疑。”
“没用的拖油瓶!”菲奥娜的姑妈低咒道。
罗宾抻着脖子骂她:“你个老巫婆!上帝绝对饶不了你!”
姑妈抄起挠痒耙揍他:“还有你——你这个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该死、该死!”
罗宾在屋子里乱窜,被揍得嗷嗷直叫,直到卧室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唤声:“罗宾……”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医生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嘱咐我们只能隔着玻璃探望菲奥娜。
罗宾忙不迭点头,我和罗宾凑在菲奥娜的卧室窗口,看到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
她眨了眨眼,嘴唇一张一合,“罗宾……乔笛……”
就在这时,姑妈吸了吸鼻子,发出火车头般的动静。
我回过头,发现她蜷缩在椅子上擦眼角。
罗宾把整张脸贴到玻璃窗,整个五官肯定变形了,菲奥娜果然笑了,但她的笑容是那么苍白、凄美,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还是在温德尔脸上。
我发誓——我再也不想见到类似的笑容!
不管是在温德尔脸上,还是在菲奥娜眼角。
“谢谢……”菲奥娜实在虚弱,缓慢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永远爱乔笛……
第21章 一本禁书
大雪骤停的那个清晨,罗宾提着铁皮桶带来好消息:“乔笛!菲奥娜醒了!”
煤块在他的圆桶里哐啷响着,我丢了木柴,跟着他一起朝菲奥娜家跑,路上泥泞不堪,脚丫子踩得雪水四溅。
为了避免传染,我们还是站在窗外看望菲奥娜。
她脸上的皮疹褪了,整个人消瘦很多,却比之前要精神。
那天菲奥娜的姑妈难得没有骂人,还在厨房烤板栗给我们吃。罗宾一向跟她不对付,粗着嗓子对我说:“吃吧吃吧,乔笛。”
菲奥娜披着毛巾毯,苍白的脸颊带着笑容。
临走前,我留了地址给罗宾,让他有空给我写信,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尽管提。
罗宾收下了纸条,却目光闪烁,雀斑在他脸上添了几分稚气,脸庞从盛怒之下蜕变成原本淳朴又笨拙的模样。
“好好的,乔笛!”他拥抱我,“我记你一辈子。”
我拍他的背脊,问他现在还读书吗。
罗宾吸了吸鼻子,“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读了,家里需要口粮。”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了,之前菲奥娜一直向我问起你,你要是给我写信,也可以写一段给她,她收到了肯定会很高心。”罗宾咧开嘴笑。
“好!”
罗宾缓慢松开手,迟疑着说:“要是她在信里问你要怎样才能找到爸妈,你别理她——”
菲奥娜是私生女,父亲的风流债多到还不清,无奈之下把她交由姑妈抚养,父母从此对她不闻不问。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秘密。
“我明白。”我保证。
罗宾还说:“你比我读的书多,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安慰她,总之……让她死了那条心,那两个人简直是畜生!”
趁着雪势暂缓,我及时返回温斯特庄园了。
那天下午温德尔在上油画课,是个身形窈窕的女教师,穿着很厚的大衣,这回手里提上画具了。路过时,我朝她微笑点头。
女士回以微笑,“少爷在等你。”
我加快步伐朝书房奔去,迫不及待想把菲奥娜挺过鬼门关的好消息告诉他!
等我推开门,“温德尔——”
沙发上却空无一人,空气里有颜料气息,混着油脂味,确实像刚上完油画课。
窗边传来窸窸窣窣声响,我寻声而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温德尔扶着窗边扶手,缓慢站起来了。
但他显然有些吃力,手腕一直在颤抖,脚下也似乎用不上劲。
我撇开披肩,朝他走过去。
温德尔脸颊绯红了片刻,眉峰微皱,轻轻拂开我的手,“我想自己站一会儿……”
他执着地望向窗外,大雪封山,留下寂静的白,偶有几缕耀黑,似山间积雪融化,露出赤黑的山脊。万物萧条,连鸟儿都不曾飞过,外面一片寂静。
我静静地陪他站着,又看到那个山坡,不自觉扬起嘴角。
“笑什么?”温德尔侧过脸,眼神微恼。
我清了清嗓子,“笑我们第一次在那个山坡相遇。”
温德尔眉眼舒缓了些,‘噢’了一声,似乎也陷入思索,良久才抬起头看我。
“你那个朋友……”良久,温德尔缓慢开口,“她还好吗?”
我点头,“她好多啦!”
温德尔释然一笑,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想坐回到轮椅上。
我扶住他的手臂,帮他缓慢地坐下。
“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好吗?”温德尔看上去好受好多,侧过脸看着我。
我找来毛毯盖在他膝上,“也不一定咯。”
温德尔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肯定又吃醋了,我好脾气地哄着他:“只有很重要的人,我才会这么好。”
温德尔抬起眼眸,“那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重要重要重要!太重要了,但我的喉咙莫名变得艰涩,把下巴抵在他膝盖上,闭着眼,不想说话。
冬日光线刺眼,我迎着光,睁不开眼。
只感觉温德尔的手落在我的脸庞,掌心温热干燥,轻轻握住我的脖颈,用拇指抚摸我的脸颊,他好像在笑,指腹有点颤。
我又闻到熟悉的橡木气息,寻着他的袖口探去,克制不住地卑劣涌上心头,我依然闭着眼,不知天高地厚地亲吻他的指尖。
他一开始躲了一下,我又去闻他的手心,直到亲到他的手腕内侧,才肯罢休。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德尔像抱狗头一样抱住我的脑袋,我忽然不能动了。
我的视线闯入他的衣襟,脸颊感受到他身上绵羊毛衣柔软的摩挲感,他的手臂渐渐收拢,变成一个非常爱怜的拥抱,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鼻尖一酸。
莫名有种不想长大的冲动,想让时间停在十七岁,永远停在十七岁才好。
“你发尾好像长了。”温德尔像摸小狗似的,摸着我后颈的头发——上次因为给雪雀回信,索恩原本要帮我修发尾,我却坐立不安地逃开了。
我闷头说:“是有点长——”
“要剪吗,”温德尔松开手,“我帮你修,书桌抽屉里有刀片,”他拍拍我,“快去拿。”
我按他指示拿了过来,索性背对着温德尔坐在地毯上,方便他看到我的后颈。
细微‘吱吱’声牵扯头皮,后颈毛茸茸的一圈,忽然变得有点凉,温德尔朝我后颈吹了一口气,我忍不住打了个颤,回过头问:“好了吗。”
“好了。”
我侧过身,看见温德尔敛住视线,膝上放着一张手绢,象征着莱兰姓氏的L字母依然绣在边角处,雪白手绢上却零落着我的头发,一撮一撮的。
像狗毛。
我一时脸热,伸手去抢:“给我!”
温德尔眼疾手快地卷起:“是我的了!”他飞快地叠好手帕,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抬头看他,只记得他身后皑皑大雪下寂静的树林,他飞扬的眉眼,像冬日午阳,和煦而柔软。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我在温德尔心里到底是什么。
一只小狗?但温德尔可能没有这么爱心泛滥。
我出身平凡,论容貌,可能比不上雪雀那般灵动;也不及卡森仗义慷慨;更不维西家世显赫。也许……温德尔也有把我当做好朋友吧。我安慰自己。
“在想什么?”温德尔朝我打了个响指。
我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
温德尔看向挂钟,“学校后天才恢复上课,这两天我们还要待在温斯特,但客房太冷了,”他顿了顿,“晚上我让多莉丝支一张单人床,你到我房间一起休息吧,我那个房间有壁炉。”
“这样不好吧……”我拍拍衣裤起身,尽量恪守分寸。
温德尔不容置喙:“把你冻感冒了,谁帮我跑腿?”
好吧,我忘了他的嘴有够坏的……
晚上七点多,我洗漱完,躺在多莉丝临时搬过来的单人床上。这两天折返于温斯特庄园和白石镇,我落下了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趁着时间尚早,我补了些课后阅读,另加几何题。
温德尔靠坐在床头,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他正在阅读一本厚厚的拉丁文书,时不时做笔记。
以前我总觉得他天赋异禀,现在看来,不论是油画、练琴、拉丁文,温德尔都花了不少功夫去学。我忍不住偷瞄他,温德尔忽然抬头,我又做贼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书。
挂钟敲响第九下时,莱兰夫人披着睡衣进来,确认我们俩相安无事才道了声‘晚安’,还要俯身亲吻温德尔的额头,温德尔不愿意:“不不不——母亲,不用了!”
他十分惶恐地拉上被子,“晚安!”
我和莱兰夫人忍不住笑了。
蜡烛熄灭以后,莱兰夫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锁刚发出‘咔哒’落锁声,温德尔掀起被子,有点喘:“乔笛,你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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