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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忽然轻声唤他,“余秋邑。”
余秋邑回过神,“嗯?”
“你觉得,你是麻烦吗?”
“……”
“你刚才说,物理天才和物理普通人的区别,天才跟物理说话,物理回答他们,而普通人不行,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有些东西不是背出来的?有些东西你推一万遍也推不出来,但它就在那儿,你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余秋邑抬了抬眼,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丝不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文吗?”对方的语气柔了几分,“因为我发现,世界上有些事情,文字比数字说得清楚。数字告诉你月亮每年远离地球三点八厘米,但文字告诉你——月亮在离开我们。三点八厘米是事实,但离开是感觉,事实是冷的,感觉是热的,你可以算清楚三点八厘米,但你算不清楚离开。”
余秋邑眉头微蹙,依旧没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在物理这条路上走不远,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那条路,不是物理的路?”
“你站在路口发传单的时候,想的不是物理,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你蹲在垃圾桶旁边捡那些被扔掉的传单的时候,想的不是物理,想的是今天还差多少张才能凑够饭钱,你躺在出租屋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物理,想的或许是如果有人来接你就好了。”
“这些话,物理不会告诉你,公式不会告诉你,数字不会告诉你,那些天才也不会告诉你,但我会。”
余秋邑的呼吸骤然顿住,胸口猛地一窒,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黑暗中,对方的声音如此笃定,“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庸俗,平常,没什么了不起,你说得对,你就是普通人,但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也会有人接,普通人也会有人等,普通人也会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有力,穿透了所有黑暗与迷茫,“有人觉得他比所有天才加起来都重要。”
余秋邑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的手指,看不见他的骨节,也看不见他咬紧的牙关。
只有呼吸还在,一进一出,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不得不用力才能把气推出去。
“乔一谯……你刚才说,你觉得我比所有天才加起来都重要。”
“嗯。”
“这是文科生的修辞。”
“不是。”乔一谯说,“是事实。”
“事实需要证据。”
“证据就是,你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还活着,你还能听见我说什么,你还能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天花板还是看不见,但余秋邑忽然觉得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不算特别亮,但你能感觉到那点温度,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所有算不清楚的距离,传过来,碰到你的皮肤,告诉你,那边有光。
“乔一谯……你对于我——”
他停住了。
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所有的词都不够用。
物理的词不够用,中文的词也不够用,三点八厘米不够用,月亮在离开我们也不够用,他说不出来,黑暗把他的声音吃掉了,像大海吞掉一滴水。
乔一谯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你对于我,”余秋邑终于开口,“是那个让我觉得,做普通人也挺好的理由。”
“以前觉得,普通人是没办法的事,没天赋,没运气,没背景,所以只能当普通人,我认了,但你来了之后……你来了之后,我觉得,当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不用算清楚所有事情,不用走很远的路,不用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就在这里,跟你在一起,当个普通人。”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太直白,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这般脱口而出,心底竟泛起一阵慌乱又温热的涩意。
“余秋邑,你刚才说,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
余秋邑下意识点了点头,才想起此刻一片漆黑,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问你,普通人会做什么?”
“普通人会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会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会在超市里对比哪个牌子的酱油便宜,会在下雨天忘记带伞,会在感冒的时候硬扛着不去医院。”
“还有呢?”
“还会吵架,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吵架,谁忘了关灯,谁把牙膏挤成什么样,谁又把袜子扔在沙发上。”
“吵完呢?”
“吵完就和好。普通人和好不需要仪式,可能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对方已经把牙膏帮你挤好了,或者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把伞。”
黑暗里静了一瞬,对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
余秋邑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吐出一句:“……算普通人。”
“普通人在停电的晚上会做什么?”
“会聊天,会想以前的事,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黑暗里寻找对方的方向。
“比如?”
余秋邑呼吸轻轻一滞,手指攥紧了衣角,声音压得更低,“比如我从来没主动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乔一谯的气息骤然停住。
“你那天站在后台门口,穿一件黑色大衣,笑着跟我说认识一下,我心想,这人一看就是有钱人,跟我不是一路的。”
他顿了顿,睫毛在黑暗里轻轻垂落,“但我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你已经转身走了,没看见我回头。”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乔一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压着笑的气音,尾音都轻轻上扬,“你回头了?回头看我?”
“……嗯。”余秋邑耳根微微发烫。
“看了多久?”
“就一眼。”
“一眼也是看。”乔一谯的手指在沙发上敲着,节奏轻快,像在打什么得意的小鼓点,“余秋邑,你当时是不是已经觉得我长得挺好看了?”
余秋邑沉默了一瞬,不肯直接承认,只含糊道:“你那时候站在灯下面,光线正好打在脸上。”
“所以呢?”乔一谯往前微微倾身。
“所以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眼尾有颗痣。”
乔一谯的手指停住,“你第一面就看见我眼尾的痣了?”
“那你后来还装不认识我?在便利店,在咖啡店,在街上发传单的时候……你都装看不见我?”
余秋邑的嘴角动了动,轻轻抿住,小声辩解,“没装。”
“那是什么?”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天天来,送水送饭送粥,站在旁边看着你喝,以前没人这样过,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装作没看见。”他越说声音越小。
“装没看见?你那叫装没看见?”乔一谯往前凑近半步,语气又气又笑,“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你面前你都能绕过去。便利店那么小一个地方,你硬是走出了阅兵方阵的气势。”
余秋邑脸颊微热,小声嘟囔:“……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乔一谯毫不留情拆穿,语气里带着点记仇的小得意,“有一次我站在冷柜旁边,你过来补货,看见我了,你转身就走了,货都没补,那排货架空了整整一天。”
“那天快下班了。”余秋邑还在硬撑。
“你骗鬼,你那个班还有四个小时才下。”
余秋邑没话反驳,轻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观察得挺仔细。”
“废话。”乔一谯扬了扬下巴,“我追你的时候,你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吃饭几点喝水,几点打哈欠几点揉眼睛,我都知道。”
“你跟踪我?”
“那叫观察。跟踪是违法的,观察是艺术。”
“你蹲在便利店门口看我打哈欠,这算什么艺术?”
“行为艺术。”
余秋邑没忍住笑了一声,乔一谯听的清清楚楚。
“余秋邑,你笑点真的很奇怪。我给你讲企鹅上太空你不爱笑,给你讲章鱼弹钢琴你不爱笑,我说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看你打哈欠是行为艺术,你笑得倒挺开心。”
余秋邑把嘴角压下去,“因为太蠢了。”
“蠢也是一种艺术。”
“谁说的?”
“我说的,中文系毕业的,有发言权。”
余秋邑还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没说出来,因为某种更细微的皮肤比大脑先知道的东西近了——
是乔一谯的呼吸,轻轻落在了他脸侧。
然后他们就芜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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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再赠予我一点时间。”
“你干嘛?”余秋邑问。
“没干嘛。”乔一谯的嗓音压得极低,“看不见,想看清楚一点。”
“都看不见,怎么看清楚?”
黑暗里,乔一谯微微倾身,气息骤然凑近,“用手。”
微凉的指尖轻轻落上余秋邑的眉毛,力道极轻,顺着眉峰的轮廓,从眉头慢慢描摹到眉尾,慢得像在细细勾勒一幅珍藏许久的画。
余秋邑身子微僵,却没躲,也没闭眼。
周遭是密不透风的黑,闭不闭眼,本就没什么区别。
那根指尖缓缓滑落,擦过平直的眉尾,轻轻贴上他的颧骨,在原处顿了短短一瞬,继而缓缓下移,最终稳稳落在他的唇角。
“你嘴角是弯的。”乔一谯的声音贴着耳畔。
“没有。”余秋邑下意识抿了抿唇。
“有。”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角,“我摸到了。”
余秋邑想收紧嘴角,压平那点弧度,但那个弧度像有自己的意志,压不下去。
乔一谯的手指依旧停在他的唇角,不曾挪开,“余秋邑…你知道吗?现在屋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蜡烛早就燃尽了,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对面整栋楼的窗户,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缓缓收回指尖,轻轻贴住余秋邑的脸颊,“我什么都看不见,连你的轮廓都看不清……但我知道你在这儿,不是看见的,是——”
余秋邑的呼吸微微放轻,轻声追问:“是什么?”
“是闻到的。”乔一谯缓缓开口,“你身上总有种很干净、让人舒服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
指尖顺着脸颊线条缓缓下滑,贴上他纤细的颈侧,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还有你皮肤的温度。”
余秋邑的呼吸骤然一顿。
“现在在变热。”
“那是因为你靠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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