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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解释不了,所以我管它叫天意。”
余秋邑也解释不了,他把手翻过来,让乔一谯的指尖落进他掌心里。
“你的天意,”他说,“就是让全世界给你让路。”
“不是给我。”乔一谯收回手,靠进沙发里,“是给我们。”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点,火苗矮下去,在烛台中央颤颤巍巍地亮着。
余秋邑盯着那颗豆子大的光,忽然觉得,如果现在全世界真的停了,所有的钟都停了,所有的电都灭了,所有的屏幕都黑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火苗又矮了一截,蜡油在烛台底部积成薄薄的透明的一层,那点火光在里面晃,把自己的倒影照了一遍又一遍。
“要灭了。”他说。
乔一谯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那点火光,看它越缩越小,从豆子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针尖。
最后一下——灭了。
烟丝缓缓上浮,淡得几乎看不见,烛火熄灭后的气息,混着窗缝钻进来的冷风,与两人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在暗处轻轻浮动。
就眨了一下眼,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余秋邑动了一下手指,看不见,把手举到眼前,看不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因为两种状态下的黑是一样的。
“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近,“福利院里有大孩子说,世界末日快到了。”
“他们说,天上会下火,海会翻过来,地会裂开一条缝,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余秋邑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那一片黑,“说得跟真的似的,有人信了,半夜睡不着,趴在窗户上看天,我也看,看了好几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呢?”
“后来那个大孩子被院长骂了一顿,说他散布谣言,世界末日根本就没来。”
“你当时希望它来吗?”
“想过,那时候觉得,来了也没什么不好,大家一起,走到同一个地方去,不用分谁有人要谁没人要,谁有病谁没病,谁活的长谁活的短,都一样。”
黑暗把两个人的呼吸声放大,一进一出,交错着,像两条并行的轨道。
“现在呢?”乔一谯问。
“现在?现在觉得…那时候想的不对。”
“哪里不对?”
“大家一起走到同一个地方去——”他停了一下,“那个地方,也得看跟谁一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乔一谯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沙发垫中间那个凹陷更深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块区域,布面往下坠,把他们拢在一起。
“你刚才说太阳风暴是天意。”余秋邑说。
“嗯。”
“我那时候想,天意就是天意,跟人没关系,现在想想,也不全对。天意要做什么,人管不了,但天意把什么人搁在一起,人还是在乎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黑暗吃掉的。
乔一谯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余秋邑的手腕,轻轻搭上去,“你知道吗,我刚才说天意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一定要被困在什么地方,被困在谁身边,我选这里,选你。”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的银杏树不再刮玻璃,整座城市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这里有什么好?没电,没网,暖气也停了,吃的就那半箱矿泉水和几包饼干。”
乔一谯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我说事实。”
“事实我也知道,但事实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乔一谯的声音顿了顿,“现在全世界都停了,没有人赶路,没有人上班,没有人在你耳边说这个月账单还没付,那个会议不能迟到,所有的事情都停了。”他的手指从余秋邑手腕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你也不用想那些。”
“……那想什么?”
“想点别的,想以前,想以后,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以前…没生病以前,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想过,上大学的时候想过。”
“你学的什么?”
“物理。”
“物理?”
“怎么了?”
“没怎么。”乔一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就是没想到,你看起来不像学物理的。”
“那物理长什么样?”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这样,你看起来像学——”他想了想,“哲学的。整天不说话,一直想事情。”
余秋邑的嘴角抽了一下,“哲学找不到工作。”
“物理就找得到?”
余秋邑没接话,其实物理也找不到。
他毕业那年投了无数份简历,研究所、学校、科技公司,能投的都投了。
面试了几家,有的嫌他没读研,有的嫌他没经验,有的什么都没说,就让他回去等通知,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
后来他就不投了,因为他算明白了,房租要交,饭要吃,不能把时间花在等通知上。
于是他开始找兼职,发传单、送外卖、便利店收银,什么都干。钱少,但当天结,够活。
“你当初怎么没读研?”乔一谯问。
“没钱。”
“奖学金呢?”
“差一点,差一名。”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你呢?”余秋邑问,“你学的什么?”
“中文。”
这回轮到余秋邑愣了一下,“中文?”
“你家里没意见?”
“有。我爸让我学金融,说毕业了进公司,从基层做起,将来接班,我没去。”
“然后呢?”
“然后他断了我三个月的生活费,我跑去出版社实习,编教辅,一个月八百块,住在学校旁边一个隔断间里,六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桌子,转个身都能撞到墙。”
“八百块够干什么?”
“像你说的,够活。早上一个包子,中午一碗面,晚上不吃,就那样瘦了十斤。”
余秋邑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你当时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就觉得,人活着不能光为了接班。”他顿了顿,“而且金融那些东西我实在看不进去,资产负债表、K线图、市盈率……一看就头疼。”
“所以你选了中文。”
“嗯,选了个不用看数字的。”
余秋邑靠在沙发上,想起自己当初选物理的时候,物理老师找他谈话,说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不去学金融、学计算机?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什么都没说,就填了志愿。
物理不用背太多东西,不用写长篇大论的论文,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公式在那里,数字在那里,算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很干净。
“后来呢?”他问,“编教辅之后。”
“后来我哥偷偷给我打钱说别饿死了,家里有我。”乔一谯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我妈走了,我就回去了,公司的事我哥扛着,我挂个名,开了间画廊,虽然赔钱,但清闲。”
“清闲到天天来便利店送饭。”
乔一谯笑了一声,“那不是清闲,那是正事。”
黑暗把两个人的距离抹平了,分不清谁坐在哪儿,谁靠着谁,只有声音还在,像两条线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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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你对于我——”
“余秋邑,你当初学物理,学到什么程度?”
“普通程度。能毕业,能考试,能做实验。”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毕业论文写的半导体材料,拿了良。”
“良?不是优?”
“实验数据少了一组。”余秋邑语气平静,没什么起伏,“设备坏了,修不好,来不及补。”
“那不就是不可抗力?”
“什么?”
“设备坏了,又不是你的错,这算不可抗力。”
“论文不看不可抗力。”
“那看什么?”
“看结果,结果就是少了一组数据。”
乔一谯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你后来还想过回去做物理吗?”
余秋邑没回答,他还是盯着头顶那片黑,天花板在哪儿他其实分不清了,黑暗把所有东西的边界都抹掉了。
“想过。”他说。
“发传单的时候想过。站在路口,手里拿着一沓广告纸,看见一个人就递一张,有的人接,有的人不接,接了的看一眼就扔了,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些扔掉的捡回来,掸一掸灰,继续发。”
“……那时候想,如果当初多投几篇论文,如果那台设备没坏,如果面试的时候多说几句,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街头发传单了。”
“想完了呢?”
“想完了继续发,传单不会因为你昨天晚上想过物理就自己发出去。”
“后来还想吗?”
“后来不想了。”余秋邑的声音在黑里化开,淡得像那根蜡烛灭掉之前最后那缕烟,“因为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不是那块料。”他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散落在身前无边的黑暗里,没有焦点,“你知道学物理的人分几种吗?”
“不知道。”
余秋邑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两种,一种是天才,一种是普通人。天才不用努力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公式在他们手里不是工具,是语言,他们跟物理说话,物理回答他们。普通人不行,普通人要算,要背,要一遍一遍地推,推到最后也许能推到天才出发的地方,但天已经亮了,时间到了,该交卷了。”
对方微微侧过身,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许,“你是哪种?”
“我是普通人。高考的时候物理考了全校最高分,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进了大学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是学物理的,他们就是物理本身,我站在他们旁边,像一把尺子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尺子能量桌子的长和宽,但尺子不是桌子。”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片刻,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直白又直接,“所以你就去发传单了?”
余秋邑反倒松了口气,目光彻底放空,“发传单没什么不好,发一张传单挣八分钱,一天发三百张,能挣二十四块,够吃饭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以前觉得,做人得有出息。什么叫有出息?赚很多钱,当很大官,做出很厉害的研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后来发现,有出息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普通人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还的还了,别给别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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