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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谯的脚还踩在迈出去的那一步上,没收回来,余秋邑攥着他袖口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她在干什么?”余秋邑又问了一遍。
乔一谯慢慢收回脚,“应该是……纪念什么人。”
他们看着那个女人从水里走回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在沙里,起身艰难,水顺着裙摆不断滴落,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湿痕,走到他们附近时,脚步一顿,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泛红。
“吓到你们了?”
乔一谯摇头,“没事就好。”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子,又看了看他们,“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我丈夫喜欢海……他走了三年了。”
余秋邑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从乔一谯袖口上彻底松开了。
“这里的风俗,”女人指了指海面,“把花放在水上,花漂走了,人就走了,漂不走的,就是还有牵挂。”她看着那束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今天浪好,漂得快,他大概没什么牵挂了。”她转过身朝他们笑了笑,眼底的红意还未散去,嘴角却向上弯着,“你们是游客?”
“算是。”乔一谯说,“他刚出院,带他来看看海。”
女人的目光落在余秋邑身上,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余秋邑用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凝在海面上,此刻正静静望着她。
“出院?”女人问,“大病?”
“嗯。”余秋邑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追问,她弯腰拧了拧裙摆上的水,拧完直起身,看着余秋邑,“那你得多看看海,看多了,就好了。”
余秋邑没接话。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手指了指天,指了指海,最后指了指余秋邑,动作很快,像是一个本地人才懂的手势。
“这是祝福。”她解释,“愿你的病被海带走,和花一样。”
“谢谢,管用吗?”余秋邑问。
女人眼角挤出了细纹,“管不管用的,试试又不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余秋邑,是一枚普通的硬币,边缘磨得发亮,“去年我放花的时候捡到的,潮水冲上来的,给你,算是海给你的见面礼。”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没接,“你留着吧。”
“我每年都能捡到。”女人把硬币塞进他手里,“今年还没捡,这是去年的,旧的给你,我等新的。”
余秋邑握着那枚硬币,手心凉凉的,边缘的纹路硌着皮肤,他看着那个女人,正想说什么,女人已经转过身,踩着湿透的鞋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别担心,”她喊,“花漂走了,就是好事。”
沙滩上重新安静下来,余下浪声和海鸥的叫声。
余秋邑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一只鹰,展翅欲飞。
“一盟元,够买什么?”他问。
乔一谯想了想,“一杯咖啡,或者两个面包。”
“不够买你的红烧肉。”
“那得再加五毛。”
余秋邑用拇指摸了摸鹰翅膀的纹路,“五毛能加多少肉?”
“大概……三块。”
“三块?”余秋邑抬头看他,“一盟元加五毛,就三块肉?”
乔一谯一脸无辜,“物价涨了,猪肉涨价。”
“你上个月做的时候还没涨。”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你出院了,得吃好点的肉。”
余秋邑盯着他看了两秒,“所以你的肉还分档次?”
“那当然,给你吃的都是精品五花,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那种,普通的我不买。”
“那普通的多少钱?”
“普通的便宜。”
“你买普通的。”
“为什么?”
“因为普通的也是红烧肉。”余秋邑把硬币放进口袋里,“我吃不出区别。”
“我吃得出来。”
“你又不吃。”
“我尝味道。”
“那你尝出精品和普通的区别了吗?”
乔一谯喉间动了动,一时没能出声。
余秋邑转身继续往前走,几步后又停下,侧过头看他,“下次买普通的。”
“不买。”
“乔一谯。”余秋邑眉梢微挑。
“不买。”他还是那两个字。
余秋邑忽然走近一步,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乔一谯下意识揉了揉胳膊,抬眼看他,“干嘛?”
“让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花冤枉钱。”余秋邑轻轻瞥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认真。
乔一谯想说那不是冤枉钱,但看着余秋邑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余秋邑不是嫌贵,是不想让他多花。
出院之前他看过账单,手术费、住院费、康复费,加起来一串很长的数字,他没问,乔一谯也没说,但他知道那串数字有多长,长到他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可乔一谯不需要他还什么。
余秋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清楚得像知道天会亮,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可清楚归清楚,那串数字还是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每次乔一谯问“想吃什么”,钉子就往里钻一点,每次他接过那碗削成小块的苹果,钉子又钻一点,每次听见厨房里洗锅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混着铁铲刮锅底的刺啦声,钉子就再钻一点。
他试过不去想。
告诉自己乔一谯不需要他还,告诉自己对乔一谯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告诉自己他值得这些,但没用。
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它们住在同一个身体里,但从来不在一个房间说话。
他这辈子欠过的东西不多。
福利院的饭,养母给的几件新衣服,方觉几次送他去医院的打车费,能还的都还了。
饭还了,他给福利院捐过钱,不多,几个月的工资。衣服还了,他给养母打过电话,响了两声挂了。打车费还了,转账,但方觉没收,说“你有病吧”。
唯独乔一谯这笔,他还不了。
不是没办法还,是还的方式不对。
他可以把这几年攒的钱都取出来,可全加起来,也抵不过那串数字的一个零头。
他还可以把自己押上。
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每天给他做饭,给他削苹果,陪他走路,听他讲故事,等他回家,全都给他,但那样也不够。
因为他给的那些,乔一谯本来就有,乔一谯不需要他给这些,而乔一谯需要的,他已经给了。
原来还不清的债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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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你还挺会安慰人。”
窗外的声响把人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那不是杂乱的噪音,是刻在骨子里二十多年的声音,是北宸街头巷尾无处不在的车流声。
洛城的车流总是懒洋洋的,隔上好几条街才驶过一辆,轮胎碾过柏油路,轻得像撕开一张薄纸。
北宸的车流却格外密实,一浪接着一浪,从清晨六点,一直喧嚣到深夜十一点。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根本不在窗外,是从他自己脑海里翻涌出来的。
窗外是洛城的十一月,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翻了个身,对面的床铺空荡荡的。乔一谯昨晚睡在了客厅沙发,怕翻身惊扰到他。
他望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发了会儿呆,起身走向窗边。
公寓楼下的银杏树还未落尽叶子,最顶端几片黄得发亮,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轻轻摇晃。
望着那几片叶子,他忽然想起北宸十一月的银杏,那里不是孤零零种在路边的单株,而是一整条街,从东到西,两排树冠在空中交叠相拥,人走在树下,如同穿行在一条金色的隧道里。
乔一谯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站在窗边。
“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东西。”
“看什么?”
余秋邑转过来,靠在窗台上看乔一谯,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有几根贴在额头上。
“乔一谯,我想回国。”
乔一谯擦头发的手停了。
“这里什么都好,医院好,医生好,康复师好,你找的这个公寓也好,有厨房,有阳台,能看到树。”他看了一眼窗外,“但那些树不是北宸的树。”
“你记不记得北宸十一月的银杏?从东四那条街走过去,两边全是黄的,地上铺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我以前发传单的时候走过那条街,走了一个下午,发出去的没几张,很多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了,我就捡起来,继续发,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天黑了,银杏叶看不清楚了,我就站在路边想,这地方真好看,好看的地方,人怎么还是不开心。”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他抬起头,“现在知道了,因为是一个人看的。”
乔一谯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余秋邑的袖口上,晕染开一小片深暗。
“那回去看。”他说,“今年还来得及。”
“十一月已经过半了。”
“北宸的银杏能黄到月底,回去的时候还能赶上尾巴。”
说完他就转身去拿手机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拨了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对,两张,越快越好……明天?行……直飞北宸的?……联众国航空也行,转机也行……好,你看着订。”
他挂了电话,冲余秋邑晃了晃手机,“明天下午的票,联众国航空,在新纽克转一次机,后天上午到北宸。”
“你怎么说走就走?”
“你说的啊,想回国,想回家,想看银杏。”乔一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那就走。”
余秋邑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几片黄叶还在枝头晃,风大了一点,有一片被吹下来,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住院三个月,带来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余秋邑把那枚硬币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捏在手心里转了转,妥帖的和那张船票放在一起。
乔一谯在厨房清冰箱,把没吃完的东西装进垃圾袋,又检查了一遍水电燃气。
两个人在小小的公寓里走来走去,谁也不说话,但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晚上余秋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乔一谯翻身的声音,沙发太小了,他的脚会悬在外面。
他闭着眼睛想,明天这个时候就在飞机上了,后天这个时候就在北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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