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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走出去,站在台阶上,阳光覆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只亮得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光景。
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还没扫,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刹车声、电动车的铃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他有些恍惚。
上次站在这里,是九月,那时候天还热,树还是绿的,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等着乔一谯去停好车,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吧。”乔一谯在旁边说。
余秋邑没动,望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看风将它们不停卷起又落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乔一谯,“你上次说,秋天过了还有秋天。”
乔一谯微顿,点了点头,“对。”
“明年,叶子还会长出来。”
“嗯。”乔一谯声音放轻,“走吧,回家。”
余秋邑跟着他走下台阶,脚踩在银杏叶上,沙沙地发出脆响。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挪,乔一谯在前面走几步便停下,不远不近地等着他。
到车旁边的时候,余秋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十二层楼,窗户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哪扇是自己的,他只是在那扇窗户里看天,看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秃。
现在他终于、终于站在外面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缩进座位里,把大衣裹紧。
乔一谯发动车,驶出停车场。
“想吃什么?”他问。
余秋邑想了想,“红烧肉。”
“放姜。”
“放卤蛋。”
余秋邑望着窗外,车子开上主路,两旁的树飞速向后退去,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划出道道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暖,乔一谯把空调又调高了一度,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轻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缓缓飘来。
余秋邑听着听着,呼吸就慢下来了。
乔一谯趁着红灯偏头看了一眼,余秋邑侧脸靠着车窗,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暖气烘得他脸颊透出一点浅淡的红晕。
他把空调出风口拨向另一边,又伸手扯过后座上自己的外套,单手轻轻盖在他身上。
余秋邑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鼻息在微凉的车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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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我很清醒。”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从医院驶出市区,经过成排的棕榈树和低矮的房子,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
乔一谯绕了一段沿海公路,不赶时间,只为了让余秋邑多睡一会儿。
太平洋在右手边铺开,蓝得发亮,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晃得人眯眼。
余秋邑在一阵海鸥的叫声里醒来,他睁开眼睛,先看见车窗上的雾气,然后看见雾气的另一边——一大片蓝,蓝得不真实,蓝得像是谁把颜料整桶泼在了天地之间。
他愣了几秒,慢慢坐直,盖在身上的外套滑到腿上。
乔一谯在旁边问:“想先去哪儿?”
余秋邑盯着窗外那片蓝说:“海边。”
于是乔一谯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往海岸线开。
路尽头是停车场,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他找了一个位置停好,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门。
余秋邑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了,正扶着车门往外迈,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扶住车门框稳住,然后松开手站直。
咸腥的风吹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余秋邑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片海。
洛城的海和北宸的不一样。
北宸的海是灰蓝色的,永远隔着一层雾,像没睡醒的眼睛,潮声是闷的,一下又一下打在堤坝上。
而这里的海是亮的,蓝得发脆,阳光砸在上面,溅起满眼的碎金,浪是白的,扑上沙滩的时候哗一声,退下去的时候沙沙轻响。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的木栈道上看了很久,乔一谯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深蓝色围巾,走过来围在他脖子上,“风大。”
余秋邑由着他把围巾绕了两圈,在胸前打了个松松的结,围巾把他下半张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盯着海的眼睛。
“走吧。”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
栈道一直通到沙滩上。
沙子很软,踩上去陷一点,比医院的塑胶地板难走,但余秋邑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到潮水能漫到的地方才站住。
浪涌上来,在他脚尖前十公分的地方停住,退回海里,又涌上来,又退回去。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道水痕,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沙子,湿湿凉凉的,细得像面粉,他抓了一把,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被下一个浪舔走。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海。”他说。
乔一谯站在他身后,“喜欢吗?”
余秋邑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一整片蓝,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道白光,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围巾的一角飘起来,他伸手按住。
“我以前觉得,海就是北宸那个样子的,灰的,远的,看一眼就够。”他顿了顿,“这个不一样。”
余秋邑偏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小很小的光点。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哥来过,说这儿人少,安静。”乔一谯看着海面,“你出院之前我就查好了。”
余秋邑转回头继续看海,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影子从两个人身上划过,很快就不见了。
远处有船,白白小小的一只,浮在蓝天之下,安静得几乎不动。
他就这么望着,望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异国海岸线的蓝,把这风,把这光,都一并刻进眼底。
“乔一谯。”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乔一谯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人,余秋邑却始终望着海面,目光落在远处的波光上,一动不动。
“我这些年,想过很多次死。”
乔一谯喉间一紧,骤然出声想打断他,“余秋邑——”
“你听我说完。”余秋邑微微偏过头,眼神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涩的海风,“第一次想死,是养母不要我的时候。那年我十二岁,我一个人坐在福利院门口,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后来没死成,因为院长出来找我,给我拿了碗饭。”
他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又缓缓松开,“第二次,是查出病的时候。七年前,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想,完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对我好,老天爷就跟我开这种玩笑。”
“第三次,是手术之前。躺在病床上,想,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乔一谯,眉眼舒展,没有丝毫波澜。
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额角,他始终没有抬手去理,就那样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醒过来那天,我看见你在旁边。”他说,“手撑着脑袋睡着了,椅子离床很近,近到你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我看了你很久,你瘦了,胡子没刮干净,下巴有一块青的,手还握着我,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我躺在那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我以前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小时候不要我,长大了要我的命,但那次我想,他把你还给我了。”
他望着远处那条模糊的天际线,“所以我想,老天爷可能还不想收我。”
“……余秋邑。”乔一谯开口,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他伸出手把余秋邑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他冻得发红的耳廓,顺势把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拢了一下。
“以后别想了。”乔一谯说。
“想什么?”
“想那些,死什么的。”
余秋邑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想了。”
“真的?”
“嗯,没时间想。”
“忙什么?”
“忙着走路,忙着听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乔一谯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我的故事怎么了?”
“挺好的,就是太离谱。”
“不离谱你能睡着吗?”
余秋邑没接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海鸥又飞过来一只,在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沙滩上歪着头看他们。
乔一谯把手从余秋邑肩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那只海鸥在浪边踱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喊声,从沙滩另一头过来的,隔得远,听不清在喊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跑。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从栈道那边冲下来,鞋子都没脱,踩着沙子往海里跑得很快。
乔一谯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束花,很大一束白色花,在风里晃得乱七八糟。
她跑到水边没停,直接冲进浪里,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还在往前跑,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余秋邑也看见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乔一谯的袖口,“她要干什么?”
乔一谯没回答,安抚般握住余秋邑的手,他在想是冲过去还是先喊人,沙滩上没别人,停车场那边不知道还有没有游客。
他的腿已经绷紧了,正准备迈步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停了。
水漫到她的大腿,裙子全湿了,贴在身上,她抱着那束花,对着海面喊了一个名字。
风太大,名字刚出口就被吹散,只余下一截绵长的尾音在风里颤着。
她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水面上,花没沉,白色的花瓣浮在浪尖上,被潮水推着往外漂,一圈一圈地转。
女人站在水里,看着那束花越漂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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