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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被他拧开,哗哗落在手背上,凉意顺着皮肤直往骨缝里钻。任由水流冲了片刻,他才关掉龙头,随手在毛巾上擦了两下。
他靠在洗手台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林怀安的号码还躺在最近通话里。
指尖一点,号码被拨通。
“林医生,我是乔一谯。”
“怎么了?”
“他今天忘了一件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以前这种事他不会忘。”
林怀安沉默了几秒,“其他方面呢?画画?看书?认路?”
“都没问题。刚才问他以前的事,他都记得,逻辑清楚,细节也对。”
“情绪怎么样?”
“正常。画画的时候安静,吃饭的时候也正常。”
林怀安又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沙沙的翻纸声,“手术之后,他的记忆一直不稳定。你之前说的那些,记不住护士叫什么,忘记自己吃过饭……都是短期的、碎片化的,后来慢慢好了,这次的情况,可能是一样的,也可能是疲劳、天气、情绪波动,很多因素会影响记忆。”
“需要来医院吗?”
“再观察几天,药正常吃,作息别乱,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马上联系我。”
“好。”
回到客厅时,余秋邑仍坐在沙发上,诗集摊放在膝头,铅笔夹在指间,笔尖轻轻落在纸页。
“你去了很久。”
“水喝多了。”
“你喝了三杯,我也喝了三杯,我没去。”
“你膀胱大。”
“……”余秋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膀胱大小跟喝水多少没有直接关系。膀胱是储尿器官,容量因人而异,但正常成年人一般在三百到五百毫升。你喝了三杯水,每杯大约两百毫升,总量六百毫升,超过了平均容量,所以你需要去卫生间。我只喝了两杯半,第三杯只喝了一口,总量不到五百毫升,所以不需要。”
两人互相盯着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乔一谯先败下阵来,“真是谢谢你的回答了。”
“不客气。”
空气静了一瞬,乔一谯的目光落在他膝头摊开的书页上,随口转了话题,“在写什么?”
“批注。”
乔一谯凑过去看——
“雪化了以后是什么?是春天。”
余秋邑放下笔,“人总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冬天快结束了,开始盼望春天。春天刚来的时候高兴,过了一阵就想夏天。夏天热了,盼秋天凉快。秋天到了,叶子落了,又盼冬天看雪。四季轮转,年年都一样,但每一年人们都在盼。”
乔一谯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人就是这样,在哪儿盼哪儿,在哪儿想哪儿。在屋里盼出去,出去了又想回来。在路上盼到家,到家了又想出发。”
余秋邑捏好铅笔夹在指间,随手转了一圈笔,“那你呢?你在冬天的时候盼什么?”
“盼暖气来。”
“暖气十一月就来了。”
“那盼雪。雪来了,又盼它别下太大,下太大了路不好走,菜不好买。”
“方觉会送。”
乔一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方觉是田螺小子啊?专给人送菜,还不留名,菜送到了,人走了,冰箱里多出一盒草莓,也不知道谁放的。”
“他留名了,他说了是他送的。”
“说了不算,田螺姑娘也不说话,人家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那你是田螺姑娘还是他是?”
“他是,我是那个等菜吃的人。”
余秋邑没搭理他,低着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放下笔,合上书本,随手搁在了茶几上面,“赵老师说,到了春天,要带我出去写生。”
“去哪儿?”
“还没定。”余秋邑抬了抬眼,慢悠悠说道,“她说等雪化干净、树冒新芽,找个有河的地方,坐在河边画一整天,中午就吃自带的便当。她还说以前每年春天都去,后来赭石年纪大点,走不动路,她就不出门了,在家画赭石。现在赭石懒得出奇,成天闭着眼趴着,画它跟画一团毛线没两样。”
乔一谯听得好笑,轻声问:“你画过毛线吗?”
“没有,赵老师画过。”余秋邑摇了摇头,认真解释,“她说毛线比猫好画,毛线不乱动、不流口水、也不打呼噜。”
乔一谯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抵着唇角,“那你们春天出去写生,赭石怎么办?”
“赵老师说了,她不在家,就让群青看着赭石,赭石想捣乱,群青就用尾巴扫它的脸。”
“群青平时不是不理人吗?”
“它不理人,但理赭石。赵老师说它们在一起住了好多年了,早就不是猫和猫的关系了,是……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久了,就分不开了。”
“两个东西?猫也算东西吗?”
余秋邑一本正经纠正,“猫不是东西,但赵老师是这么说的。”
“那她原话怎么讲的?”
“原话是——它们俩,早不是小猫了,是两只老东西。”
乔一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发痒,故意凑过去追问:“那我们是两个什么东西?”
“……你是人,我也是人。两个人类。”
“人类也是东西。生物学里,人是动物,动物自然也算东西。”乔一谯慢条斯理地拆他的话,语气带着笑意。
余秋邑被绕得有点懵,抬眼看向他,“那你是什么东西?”
乔一谯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你男朋友。”
“对,男朋友不是东西,是关系。关系也不是东西。东西可以还,关系还不掉。”
“关系还不掉…那怎么办?”
余秋邑想了想,“那就欠着。欠得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是亏欠了。”
乔一谯被他这套理直气壮的逻辑逗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发顶,“余秋邑,你可真行,借了别人的东西不还,还这么理直气壮。”
于是余秋邑站起来,把下巴一抬,脊背一挺,理直气壮地走到画架前开始作画了。
乔一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余秋邑,等你出师了,第一个想画谁?”
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余秋邑没有回头,声音轻轻,“你。”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大声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可嘴已经张开了,还没出声,乔一谯的手机就响了。
乔一谯低头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雾,乔一谯的轮廓看得不太清晰,但余秋邑就这么看着,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一道。
他这辈子能够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就是给这个人作画。
画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画他靠在沙发上的侧脸,画他开车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的节奏,画他做饭低头尝味时神色认真的样子。
画他笑,画他不笑,画他皱眉,画他发呆,画他眼尾那颗痣,画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画他的一切,把他画进每一幅画里,然后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所以他每天都要很努力地学,很努力地画,画不好就重来,重来不好就再重来。
他想画乔一谯,也早已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
只是怕画得不像,怕画得不好看,所以他才一直画别的,画到赵蘅说你可以自己画了,画到铅笔短得握不住,画到手指上磨出茧子,画到窗外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这一画,就到了入春时节。
雪彻底融化,银杏枝丫上那团灰绿色的小东西变大了,从毛茸茸的一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苞,紧紧地裹着。
那是叶芽,再过一阵子就展开了,展开之后就是叶子,叶子长大了,就是春天……
结果最后他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走到窗边看天,盼望着树发芽。
盼望着,盼望着,春天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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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猜猜我是谁?”
石塘在北宸西北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四面环山,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上架着几座石桥,老的少说有百年,桥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石板,下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赵蘅选这个地方,说是因为安静。
“写生不是拍照,不是把看见的照搬下来,是坐下来,跟这个地方待一会儿,待出感情了,再动笔。”
余秋邑问她要待多久。
她说:“待到你不想走的时候,或者待到你必须走的时候。哪个先到,就哪个。”
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天晴了,风还是凉的,但阳光落在脸上已经有了暖意。
乔一谯把他送到大巴站,把画架和背包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地上,“到了发消息。”
“好。”
“中午吃饭别凑合,便当盒里有保温层,到中午还是热的,筷子在侧面的小袋里,纸巾也在里面。”
余秋邑把背包背好,画架夹在腋下,“赵老师的也带了?”
“带了。她那份放在下面那层,菜不一样,她不吃辣。”
“你怎么知道她不吃辣?”
“周明睿说过的。赵老师上课的时候吃枣花酥,不吃辣条,学生吃辣条,她就开窗,冬天也开。”
余秋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一弯,“赵老师说周明睿画得最差,记性最好,看来是真的。”
“记性好的人,不一定画得好,但记性好的人,会记得别人的习惯。你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了。”
乔一谯站在车旁看着他。灰色的大众,灰色的围巾,灰色的外套。他一身素净的灰,站在三月的阳光里,颜色清淡,没有多余的点缀。
“你站在这儿,等我走了才上车?”余秋邑问。
“等你上车了,我才走。”
余秋邑瞥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大巴走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你公司今天不是有事吗?还不去?”
“等你上车了再去。”
“那你迟到了怎么办?”
“迟到就迟到,你上车,我就走。”
余秋邑转回头,上了大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石塘比余秋邑想象的小。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四周的山还没有完全绿起来,连绵山峦层层铺展,青灰与棕褐交错晕染,迤逦远山漫入天际,山与云雾浑然难辨。
小河绕着村子,自东向西缓缓流淌,水流声轻缓绵长,始终安静地响着。
赵蘅选了一处河边的位置,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冠还没长满叶子,枝丫的影子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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