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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庭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的温水。
他从没这么细致照顾过人，指尖都有些发僵，递杯子时还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疼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说是恩人？不是。
说是一时兴起的照顾？也不是。
他对这孩子，有心疼，有护短，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爱人？他早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谁动心。
沉默了几秒，沈妄庭才低声开口，语气尽量稳：
“弟弟，我把你当成是我的弟弟。”
“为什么？”苏怯安的睫毛湿湿地颤着，眼底全是不敢置信，“您不必为了安慰我撒谎的。”
沈妄庭知道，现在的他，一句不对就会彻底崩溃。
他放软了声音，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我没骗你。”
“不然，我为什么会让你叫我沈大哥？”
“在我身边，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叫我。”
第24章 谎言
沈妄庭留意到苏怯安依旧抿紧的嘴唇，情绪藏得很深。
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不信。
他试探着，又轻轻补了一句：
“安安，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
苏怯安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苏怯安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开口。
“沈大哥……住院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沈妄庭正替他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眉头轻轻皱起。
“不用还。”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沈妄庭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自责。
“那天是我没在你身边，是我没及时接到电话，才让你受了委屈，才会发生那种事。
我心里一直很愧疚，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承担的，我只想弥补你。”
苏怯安摇了摇头，眼神安静又通透。
“不，是我自己想不开，是我心里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他不会把自己一时崩溃造成的后果，怪到别人头上。
沈妄庭看着他这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不敢再强硬拒绝。
怕把他逼急了，只能放缓了语气，退了一步。
“好，那你就当欠着。”他放轻声音，“不急，慢慢还，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说。”
苏怯安却很认真，微微抬眼：“那……一共多少钱？”
沈妄庭顿了顿，只含糊道。
“具体数目我还没细问，等医院结算清楚了，以后再说。”
沈妄庭为了终结这个话题，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说：“安安，我找了个人来陪你说说话，你见到她，一定会开心的。”
这话让苏怯安微微抬起头，眼里难得露出一点好奇。
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人，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在这所城市没什么朋友，不应该说是这所城市，应该说是这个世界上。
“小安，这几天有没有想田姐姐呀？”
田馥香笑着走进来，顺手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苏怯安愣了一下，声音还有点哑：
“田医生？”
“很意外？”田馥香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轻嗔，“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苏怯安轻轻应了一声。
“那还用说。”
田馥香故意板起脸，却没半点真生气的样子。
“有个不听话的小病人，一声不吭就不见了，我当然要找过来。”
苏怯安一下子就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慌忙解释。
“不是的，我是……我不是故意的……”
“诶诶，别激动别激动。”田馥香连忙按住他，笑出声，“跟你开玩笑呢，田医生不怪你。”
她拉过椅子坐好，语气慢慢软下来：
“这么久不见，小安，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好好聊聊的？”
说着，田馥香轻轻抬眼，朝沈妄庭递了个眼色。
沈妄庭看了看苏怯安，又看了看田馥香。
他没多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起身悄声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田馥香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立刻就和守在走廊尽头的沈妄庭对上了目光。
沈妄庭先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紧绷。
“我想跟你聊一聊安安的事。”
田馥香点了下头，往僻静的拐角示意。
“移步说吧。”
两人站定，沈妄庭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田医生，安安他……能治好吗？”
田馥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心病难医，最终能不能走出来，还是要看他自己。这孩子……唉。”
她顿了顿，看着沈妄庭凝重的神情，继续说。
“从我给他做系统干预开始，我发现，他不是想不通，他是看得太透了。
所以普通的安慰和开导，对他没什么大作用。”
“那要怎么做？”
沈妄庭追问，眼底第一次露出无措。
“这孩子要的，是坚决、不摇摆的选择。”
田馥香说得直白。
“一旦他觉得，你没那么看重他，或是你在犹豫，在后退，他会立刻把自己封死。”
“简单说，你退十步，他就能退一百步，直接把自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看着沈妄庭似懂非懂 依旧严肃紧绷的脸，田馥香心里也清楚，这位总裁在感情上同样是不开窍的。
她索性说得更直白，近乎苦口婆心。
“如果你是真的在意他，想让他活下去、好起来，就别让他在你这里，连一点安全感都抓不住。”
“多肯定他，多陪着他。可以的话，鼓励他去做一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让他知道，他活着，本身就很有意义。”
——
病房重归寂静，苏怯安睁着眼，怔怔望向窗外。
浑身的疼现已成了常态，钝钝地麻木地贴着骨头，不尖锐，却挥之不去。
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却又鲜活。
那些在地下蛰伏数年的小虫，只换得短短数周的光明，便在烈阳下放声高歌，把一生的力气都洒在天光里。
而他呢。
十八年。
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也不敢为自己活。
从前他总把自己逼得很忙，忙到没有力气胡思乱想。
他比谁都清楚，一静下来，那些黑暗就会缠上来，夜半辗转，从无安睡。
沈妄庭的声音轻轻打断他的出神:“安安，你的班主任蔡老师，托人问了你好几次，想让你回去读书。
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少了你，教书都少了点乐趣。”
沈妄庭没有戳破，苏怯安之前骗他的事。
他只当不知道。
苏怯安果然被这句话牵走了所有心神，声音轻得发颤。
“蔡老师……想我？”
在他的认知里，斯达丁学院一直偏爱权贵子弟，像他这样沉默寡言，无所依靠的人。
就算成绩再好，也只是角落里的影子。
沈妄庭答得无比肯定。
“嗯。他说我们安安成绩好，又聪明，他最疼你这样的学生。”
“安安想不想回学校？想的话，明天沈大哥陪你去。”
这一次，苏怯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妄庭几乎以为他会轻轻摇头，说不想。
第25章 溺水的人
苏怯安忽然意识到，这一生，唯一拿得出手 唯一拼尽全力过的事，只有学习。
谈不上多喜欢，可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且属于自己的东西。
或许，他可以沿着这条路再走一走。
或许，他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点点。
只是……走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思绪猛地乱成一团，他下意识用力晃了晃头，想把那些混沌甩开。
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沈妄庭的目光里。
没有质疑，没有逼迫，没有算计。
只有实打实的，藏在眼底沉甸甸的担忧，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苏怯安的心跳轻轻一顿。
或许……他可以再信沈大哥一次。
不只是为了不辜负眼前人的期望。
也是为了他自己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却迟迟不肯熄灭的——侥幸。
苏怯安望着沈妄庭眼睛，他眼眸微闪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异常清晰：
“我……好。”
沈妄庭悬着的心瞬间落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伸手想碰一碰他的发顶，又怕力道太重，只轻轻收回，语气宠溺得不像话。
“好。不急。”
“等安安把病养好了，不痛了，沈大哥再陪你去学校。”
“这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养病，好不好？”苏怯安在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妄庭除了实在推不掉的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实在必须离开时，也一定会把雀炘闫叫过来盯着，生怕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明明身体指标早就达标可以出院，沈妄庭还是硬逼着他多留了五天，直到医生再三保证没问题，才松口。
“今天可以出院了，安安开心吗？”
“开心。”
苏怯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却比刚醒来那天多了一点温度。
沈妄庭办好出院手续，牵着他往走廊尽头走。
刚转过拐角，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砸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狠狠砸着地面，指节渗出血，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
“我的儿啊——我的儿——你让我怎么活啊……”
他黑发里掺着刺眼的白，衣服不算整洁，裤脚上溅着点点白漆。
那哭声里全是被生活碾碎的绝望。
苏怯安脚步不自觉停住。
他懂这种感觉，是全世界都塌了。
男人用最狼狈的方式，把快要憋死自己的痛苦砸出来。
他见过黑暗，所以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眼底的深渊。
于心不忍，他轻轻走上前，声音放得很柔。
“冷静一点，别这样……会伤到自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你懂什么？我老婆上个月生病走了，我砸了多少钱都没救回来！我儿子今天车祸也没了！”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什么都没经历过，就站着说话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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