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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备忘录。
在“身体异常记录”那一栏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14天。后颈腺体持续发热，心率偏快（85-95次/分），对Alpha信息素的感知能力进一步增强。能清晰分辨松木味和烟草味。前者无感，后者……无法客观描述。」
他打下“无法客观描述”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删掉了，改成了“后者引起明显的心率变化和情绪波动”。
写完了，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厨房里，秦烈还在哼歌。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像某种简陋但快乐的乐器。
林知予在那些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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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秦烈把炖好的排骨盛进盘子里，撒上葱花和白芝麻，端着走到餐桌前。
“林医生，吃饭了。”
没有回应。
秦烈走到林知予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林医生？”
“来了。”林知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一点点哑。
秦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林知予走出来，脸色和平时差不多，冷淡，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换了一件高领的家居服，领子一直拉到后颈，把那个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秦烈的目光在那件高领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吃饭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菜色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
林知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酱香浓郁，咸甜适口。“好吃。”他说。
秦烈笑了。“那多吃点。”
他给林知予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盛了一碗汤。
林知予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食物，皱了皱眉。“够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是你，不需要吃那么多。”
“但你需要营养。”秦烈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林知予抬起头，看了秦烈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某种被他压在底下的、复杂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林知予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拒绝那些排骨，没有拒绝那些青菜，没有拒绝那碗汤。
他全吃了。
秦烈看着他吃完了所有的东西，笑了。那种笑容，不是计谋得逞的笑，也不是绿茶卖乖的笑，而是一种很单纯的、因为看到“他吃了饭”而高兴的笑。
林知予放下筷子，站起来。“我来洗碗。”
“我来。”
“你做饭了。”
“那我做饭你洗碗，公平。”
秦烈笑了。“好。”
林知予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秦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知予的背影——高领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水流过他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工作。
秦烈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林医生。”
林知予没有回头。“嗯。”
“晚安。”
林知予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晚安。”
秦烈转身走向客厅。
他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把毛毯拉过来盖在身上。沙发的长度只到他小腿，他的脚踝露在外面，在空调的冷风下微微发凉。
但他没有觉得不舒服。
因为不远处的厨房里，有水流的声音，有碗碟碰撞的声音，有林知予轻轻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秦烈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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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林知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秦烈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毛毯只盖到胸口，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林知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秦烈的睡脸。
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骨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撕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眉心舒展，睡得很沉。
林知予伸出手，想帮他把毛毯拉上来。
手指触到毛毯边缘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秦烈握着他的手腕，说“别走”；想起今天下午，秦烈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想起秦烈在走廊里，用那种苦涩的笑容说“也是”。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身体。
然后他弯下腰，把毛毯轻轻地、慢慢地拉到了秦烈的下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秦烈还是动了一下——眉心微蹙，嘴角抽了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林知予的手在他脸侧停了一秒。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去，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秦烈窝在沙发里，毛毯裹得紧紧的，像一个被包裹在茧里的、正在沉睡的、等待着破茧而出的生命。
林知予看着那个画面，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发出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就会看到他说的是——
“对不起。”
不是对秦烈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对不起，林知予。你明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让他住了进来。你明明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还是没有推开他。你明明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但还是——
动了心。
林知予转过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黑暗中，两个心跳，隔着一道墙，跳着相似的节奏。
一个在愧疚中沉入梦乡。
一个在清醒中面对深渊。
第15章 深渊对视
秦烈在训练馆待到凌晨才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下午那一场对话让他无处可去——林知予说“我希望你在我发现之前自己告诉我”，他说“好”，可他心里清楚，他不会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林知予知道真相之后，会用那种看病人的眼神看他，冷淡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那种眼神，他见过无数次——林知予对所有人都是那样的，除了他。
秦烈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沙袋前。他摘下拳套，只缠了绷带，指关节裸露在外。一拳砸上去，绷带下的旧伤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
很好。
他需要这种疼。清晰的、具体的、可以由自己控制的疼。比起心里那种钝钝的、闷闷的、找不到出口的疼，这种疼舒服多了。
一拳，两拳，三拳。沙袋被他打得左右摇摆，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祈祷。他不记得自己打了多久，也许一百拳，也许两百拳。绷带早就被血浸透了，拳峰上的皮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沙袋上，滴在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颜色。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信息素。情绪失控的时候，信息素就会失控。烈性烟草的味道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弥漫，浓烈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呛。
秦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方某户人家的烟火气。他把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风把他的信息素吹散了，但他心里的那股燥热吹不散。怎么都吹不散。
他想起了顾言舟。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甘。
今天在食堂里，他听到几个队员在聊天——“顾队和林医生以前是同学？”“不是同学，是学长学弟，认识好多年了。”“真的假的？那他们以前谈过吗？”“不知道，但顾队对林医生一直挺照顾的，大家都看得出来。”
秦烈没有参与那个话题。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人。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认识好多年”“一直挺照顾”“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些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回到公寓之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他搜了顾言舟的名字。
网页一条条跳出来：顾言舟，二十六岁，A级Alpha，国家队队长，两次世锦赛金牌得主。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教师，家境优越，履历完美。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没跌过什么跟头，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翻着顾言舟的照片：领奖台上的、训练场上的、接受采访时的。每一张都笑得温和得体，牙齿整齐，眼神干净。秦烈看着那些照片，把手机慢慢握紧了。
他把手机关掉，扔在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顾言舟什么都有。他没有。顾言舟有学历、有家世、有金牌、有干干净净的履历，还能正大光明地站在林知予面前，叫他“知予”。而他呢？初中学历，黑市出身，一身债，满身疤，连正式比赛都没打过几场。他有什么？除了一双能把人打趴下的拳头，他什么都没有。
那个念头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冒出来的，像蛇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冰凉，滑腻，带着毒——“那就把他拉下来。”
秦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不，不能这样。那是林知予在乎的人——虽然林知予没有表现出来，但秦烈看得出来，林知予对顾言舟是尊重的，是信任的，是有感情的。如果他动了顾言舟，林知予不会原谅他。
那个念头缩回去了。但没有消失，它缩在黑暗的角落，像蛇一样盘着，等待下一个机会。
秦烈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衣服都没脱，就那么站在花洒下面，让冰水从头浇到脚。秋天的夜水凉得刺骨，浇在身上像一万根针同时在扎。他闭上眼睛，在冷水中慢慢地把暴走的信息素压下去，把那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把所有的嫉妒、不甘、自卑全都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镜子里有一张脸，苍白的，湿透的，眉骨的疤痕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秦烈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秦烈，你配不上他。”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笑，笑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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