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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秦烈的味道。这张床秦烈坐过。在他身体不适的时候,秦烈把他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在床上,守了他一下午。他的身体压过这张床单,他的头发蹭过这个枕头,他的眼泪落在床单上。
林知予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喜欢”和“怨”可以同时存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因为他以为他可以控制。但他现在发现他控制不了——喜欢和怨不是天平的两端。它们是交织的,是缠在一起的,是分不开的。
他不想让秦烈走。但他也不能让他留下。
林知予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他的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秦烈。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下去,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按下去,就能叫他回来。按下去,一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按。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按下去,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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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下,秦烈坐在花坛边沿。
他没有走,也没有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运动员宿舍?他的东西都已经搬出来了,原来的床位已经安排了别人。回黑市?他的合同还在国家队手里,他哪儿都去不了。
他从小就是这样,没有地方可去。福利院不要他了,黑市不是家,国家队不是家,林知予的公寓——那是最像家的地方——也不要他了。
他仰头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还亮着,林知予没有睡。他也许在看文献,也许在写报告,也许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同一件事。
秦烈低下头,把手覆在眼睛上。
掌心下面,是湿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坐在花坛边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而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林知予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没有拨出去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闭眼。
黑暗里,秦烈的味道还在。他在那股味道里,慢慢地蜷起身体。
两滴平行的泪,从两个人的眼角同时滑下来,落在各自的枕头上。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像是永远不会天亮。
第19章 空房间
秦烈离开后的第一个早晨,林知予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梦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多了什么——多了一种空旷的感觉。明明房间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书桌、椅子、衣柜、床,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房间变大了,大到他的体温填不满,大到他的呼吸传不到墙壁,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
七点十分。这是他平时出门的时间。
林知予坐起来,后颈上的退热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粘在枕头上。他把退热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被单上有一个深色的印记,是昨晚秦烈的眼泪留下的。他的眼泪,不是自己的。林知予看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单拉平,遮住了它。
他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着,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人。茶几上秦烈的水杯还在,电视柜上秦烈的游戏机还在,沙发上秦烈每天盖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不是他叠的,他没有起床叠毛毯的习惯。是秦烈自己叠的,走之前叠的。毛毯的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林知予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秦烈的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
「林医生,我走了。粥在锅里,记得喝。药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你的医保卡在书桌第二个抽屉,上次你找的时候我看到了,帮你放过去了。冰箱里买了鸡蛋和牛奶,够吃一周。咖啡豆不多了,新买的在橱柜最上面,你够不到就踩凳子。不用找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纸条没有署名。林知予站在沙发前,拿着那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到“走了”,第二遍看到“不用找我”,第三遍看到了那些细节:药在床头柜、医保卡在书桌、咖啡豆在橱柜最上面。他记得他够不到。他记得他说过一次“橱柜太高了”,只有一次,随口说的。秦烈记住了。
林知予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睡衣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上一张是“咖啡凉了就别喝了”,上上一张是“晚安你没有回我”。现在又多了一张。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揭开,粥还在,保温模式让粥保持着温热。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酱菜和一颗剥好的咸鸭蛋。和上次一模一样。
林知予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餐桌也是空的。对面没有人。他一个人喝完了那碗粥。粥是温的,但喝到胃里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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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医务室。
林知予迟到了十三分钟。这是第二次迟到,第一次是昨天。他把白大褂穿好,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当天的预约记录。一切如常。九点整,有人推门进来。
不是秦烈。是体能恢复组的王医生,来借冰袋。
“林医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对了,秦烈今天怎么没来?他不是每天这个点来你这里报道吗?”王医生笑了笑,开了个玩笑。
林知予的手指在病历本上停了一下。“他不用来了。”
“啊?”王医生愣了一下,但看林知予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识趣地拿了冰袋走了。
门关上了。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也习惯了吧,习惯每天早上九点有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笑眯眯地喊“林医生”。习惯那种毫无距离感的、直白的、不掩饰的热切。但习惯是会改的。他改过很多习惯。改过。
他低下头,继续写。
十点,门又开了。这次的脚步声不一样。更沉稳,更克制,是顾言舟。
“知予。”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听说你昨天没来上班,还好吗?”
林知予抬起头。顾言舟穿着训练服,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训练中途跑过来的。他的脸上是那种一贯的温和,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紧张自己,是紧张林知予。
“没事,低烧。”林知予说。
顾言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追问。他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给你带了粥,食堂新出的皮蛋瘦肉粥,你以前在学喜欢吃的那种。”林知予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谢谢。放那儿吧。”
顾言舟没有走。他在林知予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林知予写字。医务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秦烈今天提交了调宿舍申请。”
林知予的笔终于停了。“他不是已经搬出来了吗?”
“他申请搬到训练馆旁边的临时宿舍。那个宿舍是给临时集训的队员用的,条件很一般,没有独立卫浴,没有厨房,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林知予看着纸上那个写到一半的字。字的笔画歪了,从他开始写那封信起就歪了。不是手抖,是因为顾言舟说的“没有厨房”。秦烈那么喜欢做饭的人,搬到一个没有厨房的地方。他以后在哪里做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知予把它按了下去。那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自己的选择。”林知予说。
顾言舟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光——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棵树看到了另一棵树被风吹倒了,知道自己可能是下一个。
“知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顾言舟说。
“谢谢。”林知予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如果抬头,他可能会在顾言舟的眼睛里看到某种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不是不喜欢,是不配。顾言舟太好。好的家庭,好的履历,好的性格,好的信息素。他不是那个人。
顾言舟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予,粥趁热喝。”
他走了。门关上了,比秦烈关得轻,比秦烈关得稳,比秦烈关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林知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纸袋。皮蛋瘦肉粥。他想起大学的时候,冬天的早晨,顾言舟在食堂排队买粥,看到他走进来,远远地举了举手里的碗。那时候他们都是学生,他不知道顾言舟是Alpha,顾言舟也不知道他是Beta。他们只是学长和学弟,普通的、干净的、没有信息素也没有算计的关系。那时候多好。
林知予把纸袋推到桌角,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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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体检中心。
林知予站在信息素检测仪前,手指按在启动键上。
这是他第四次做检测了。第一次是78.3,第二次是156.3,第三次是189.7。他不知道这次会是多少。200以上?也许300?他的身体在那次以后应该是发生了变化。不是恶化,是转化。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不可逆,无法回头。
仪器嗡嗡地启动,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跳动。等待的过程中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个进度条。10%,20%,30%。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检测结果是200以上,体检中心会要求他登记Omega身份,上报训练基地人事部门,变更他的医疗档案。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顾言舟会知道,王医生会知道,食堂阿姨会知道。秦烈早就知道了,比所有人都早。
50%,60%,70%。他想起秦烈坐在诊察床上的样子,脱了T恤,露出满身的纹身,乖乖地让他做理疗。他想起秦烈说“手好凉”时的语气,不是抱怨,是心疼。他想起秦烈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可笑围裙的背影,想起他做糖醋排骨时笨拙但专注的样子,想起他把粥放在锅里、把药放在床头柜、把咖啡豆放在橱柜最上面时——他一定踩着凳子。
80%,90%,99%。
「检测完成」
屏幕上的字跳出来:
「信息素浓度:287.6ng/mL」
「定性:Omega型信息素」
「备注:浓度处于活跃期,建议保持良好的生活作息,避免过度劳累。已超出常规抑制剂适用范围,如需用药,请到医院开具加强型处方。」
287.6。从189.7到287.6,只用了不到两天。林知予站在仪器前平静地看着那行数字。他已经不震惊了,就像一个人被推下悬崖,第一次是恐惧,第二次是认命。他已经是Omega了,不是正在变成,是已经是了。从第一次检测到现在,不到两周。从那个暴雨夜到现在,不到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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