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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川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樊棋能感觉到。
他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那具身体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他左边的嘴角上。
“真乖。”江屿川说。
樊棋感觉自己的理智化成了一个带着恶魔角的Q版小人,正在头顶上方嘲讽他。
你看你,多好哄。他不过做爱的时候态度好了一点,你就把什么都忘了。
你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樊棋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小人说了一句闭嘴。然后把脸埋进了江屿川的肩窝,腿缠在他身上,夹得更紧了一点。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的那道浅金色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座无形的钟,在为他们计时。
第16章 伤疤的故事
那段日子过得太好了。
江屿川的论文交了。期末周过了。厨艺又精进了不少,研究出了一道新的奶油蘑菇汤。
他们开始在周末的下午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江屿川靠着樊棋的肩膀,把腿搭在他膝盖上,看到一半就会睡着。
樊棋会把电影的声音调小,把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条腿拢好,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两个小时,等他醒过来。
他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好像胖了一点。
樊棋不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去想。只是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黏糊”。
这个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脑海里,然后就再也赶不走了。
………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窗帘没拉,秋天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卧室照得像一个暖洋洋的玻璃罐。空气里弥漫着石楠花和润滑剂的味道,令人心安。
樊棋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大半个后背。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江屿川在他身后。
他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慢慢地在樊棋的后背上移动。指尖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走,走到腰际,再原路返回。
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乐器。
樊棋没有动。他闭着眼,感受着那根指尖在后背上画出的轨迹。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其实刚在一起那会儿,樊棋是死活不肯脱光衣服的。
每次上床都像一场谈判——灯要关,被子要盖,身上的衣物能留就留。
江屿川有一次想把他扒干净,他直接翻脸了,裹着被子坐到床沿。
“不想做就睡觉”。
但这也怪不了他。
樊棋的背上、腰侧、甚至肋骨下面都藏着大大小小的疤,有些是任务留下的,有些是早年训练时留下的。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江屿川不一样。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作为年长者的自尊心作祟,他就是不想让小家伙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扭曲的痕迹。
后来有一次,江屿川实在没忍住,趁他做完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把床头灯拧亮了半圈。
那些疤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后背上有无数道长短不一的,肩膀上有一个圆形的灼伤过的痕迹,腰侧还有一道更细更长的疤痕。
它们在樊棋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随意涂抹上去的笔画。
樊棋当时察觉到光线变了,猛地翻过身,拽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看什么看。”他把脸别过去,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江屿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关了灯,从背后把樊棋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漂亮。”
樊棋当时没说话。
但第二天晚上,他主动把灯留了一盏。
再后来,窗帘越拉越开,被子越蹬越低。
樊棋开始愿意在完事之后大大方方地躺着,甚至偶尔会翻过身来,露出前胸和腹部那些更细碎的印记,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这天江屿川的手停在了他后腰偏左的位置。
那道疤趴在皮肤上,约一指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摸上去有一点微微凸起的质感。
江屿川的指尖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樊棋没有睁眼。他的声音从枕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事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哪个?”
“后腰这个。”
“哦,那个。”樊棋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悉尼,邦迪海滩旁边那条马路上。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开着一辆小车把我给撞了。”
江屿川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老奶奶?”
“嗯,八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车开得歪歪扭扭。”
“撞了之后就留下了这道疤?”
“对。”樊棋翻了个身,干脆趴下,方便他的动作,“所以我说,澳洲的老年人驾驶水平堪忧。”
江屿川没有笑。他的手还搭在樊棋的后腰上,指尖在那道疤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用触觉做某种测量。
“先生。”
“嗯?”
“好像不是吧。”
樊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道疤,”江屿川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地划了一遍,“应该是被某种有棱角的金属物体划伤的。而且伤口当时很深,至少缝了十几针。”
樊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握了一下。
“伤疤的形态也很有意思。”江屿川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做学术报告,“边缘的增生不太均匀,说明受伤之后没有及时得到很好的缝合,可能是自己处理的,或者是在条件不太好的地方处理的。”
“而且这个位置,”他的指尖在疤痕的上方一点停了一下,“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保险杠留下的挫伤痕迹。虽然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从挫伤的宽度和深度来看,不像是普通私家车的。”
樊棋没有接话。
“保险杠的位置偏高,车头应该是方形的,”江屿川的指尖停住了,声音低下来。
“澳洲的老奶奶都这么狂野的吗?”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屿川说得没错。伤口是在一次任务中留下的,目标的车撞上了他驾驶的车辆,保险杠的碎片划开了他的左侧腰腹,差一点就刺穿了肾脏。
樊棋的右手抬起来,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车了?”他问。
江屿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平时喜欢看汽车杂志,”他说,“对各种车型的研究比较感兴趣。刚才就是……对不起先生,我瞎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看,我这不也猜错了嘛,我连具体是什么车都说不出来。”
樊棋看着他。江屿川表情带着一点做错了事的慌张,像一个在课堂上抢答了问题但是答错了的学生。
“你刚才说——”
“我说错了。”江屿川飞快地打断他,然后把脸埋进樊棋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先生别问了,我好丢人。”
樊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屿川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贴上来,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度很大,大到樊棋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
他的思路在那个瞬间被打断了。
也是,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车。
樊棋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屿川的后脑勺。
“有个爱好挺好。”他说。
江屿川垂下眼睫,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先生是不是不开心了?”
“没有。”樊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说得挺准的。”
“真的?”
“嗯。”樊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记错了。可能不是老奶奶,可能是别的什么车。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江屿川的身体在他怀里明显松了一下。
“对不起。”江屿川说,声音更闷了。
“为什么道歉?”
“就是觉得……不该问的。”
樊棋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从江屿川的头顶移到他的后颈,拇指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
“没事,”他说,“等你毕业了我送你一辆,款式你自己挑。”
江屿川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第17章 赌局
那件事之后,江屿川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伤疤的话题。
樊棋有时候会想,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他到底是真的喜欢研究汽车,还是在那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后慌忙找补?
但每次他想到这里,就会有一件事发生,把那个念头打断。
可能是江屿川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可能是江屿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靠着他睡着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可能是江屿川在床上做完之后把他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像个蚕蛹一样抱着他。
那些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来不及把那根线头从毛线球里抽出来,就被新的、更柔软的、更温暖的线头缠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黑白的,意大利的,节奏很慢。
画面里有一个女人在喷泉边抽烟,有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穿过古罗马的废墟,有鸽子在广场上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晰,像一把碎纸被撒进了风里。
樊棋没有看进去。江屿川的手一直在他的手指上画圈。画得樊棋整条胳膊都是酥麻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没有字幕的对话。
那个女人在火车站对那个男人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罗马口音。
江屿川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的什么?”樊棋问。
“她说,”江屿川的嘴唇弯了弯,“‘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那条围巾烧了。就是你老婆织的那条。我说到做到。’”
樊棋偏过头看他。“你听得懂?”
“嗯。”江屿川的语气很随意,“我在意大利长大的。后来父母去世了,我才回国。”
樊棋的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叩了一下。
听起来不是个幸福的故事。
他没有追问。
“我被国内的叔叔接回来了。”江屿川补了一句,“后来就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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