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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棋把那只被画了半天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江屿川的手。
江屿川没有挣扎,也没有握回来。他只是让樊棋握着他,然后继续看屏幕上的黑白画面。
电影里的女人已经走了,男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没有被烧掉的围巾,风吹过来,把围巾的一端吹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过了一阵子,江屿川忽然开口了。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个这么好的人。”
“你的父母,”江屿川顿了顿,“一定也很优秀吧。”
樊棋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站着,围巾还在风里飘。
“我没有母亲。”他说。
江屿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有。”樊棋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没有人告诉过我她是谁,长什么样,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电视机的光是唯一的光源,黑白的,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像两尊正在被缓慢雕刻的石膏像。
江屿川等着下文。
“……父亲。”樊棋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含了一下。
“我的父亲,是一个我不太想谈的人。我们关系不好。很久没有见面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配乐是一首很老的意大利民谣,手风琴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像一片找不到落脚点的羽毛。
江屿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从沙发的另一头挪过来,把自己塞进了樊棋的怀里。
他的头靠在樊棋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脏,听着那一下一下的、稳定的跳动。
“先生,”他说,声音闷在樊棋的衬衫里。
“嗯。”
“以后换我陪着你。”
樊棋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很久。久到江屿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他。
但樊棋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低下头,在江屿川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啊。”他说。
那天晚上,江屿川在他怀里睡着了。
樊棋没有睡。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江屿川的背上,感受着他呼吸时身体起伏的频率。
他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樊棋把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上收回来,落在怀里那张安静的、年轻的面孔上。
江屿川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一朵还没有合拢的花。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连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他看起来那么乖。那么无害。
樊棋看了他很久。久到他的理智又开始在他耳边低语——你难道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然后江屿川在他怀里动了动。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樊棋低下头,呼出的气息扫过江屿川的额发,大脑开始自动播放一句话。
“以后我陪你”。
那些低语的声音忽然就小了。
樊棋把手从江屿川的背上移到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
他忽然想,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遇到一个让他这样在深夜里反复纠结却还是舍不得松手的人了。
也许那些疑点是真的。
也许江屿川身上确实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他正在做一个很蠢的决定。
但他不想再想了。
他决定赌一把。
不是赌江屿川没有问题——他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他要赌他输得起。
赌他即使输了,也不会后悔。
当然,如果他输了,他们两个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窗外,雨还在下。雨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樊棋抱着怀里那个温热的人,在雨声中沉进了睡眠里。
第18章 出发里约前
新任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锁匠的邮件是在一个凌晨两点发来的。
樊棋当时正躺在床上,江屿川已经睡着了,手臂搭在他腰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睁开眼,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块冷白色。
他用一只手把江屿川的手臂轻轻从腰上挪开,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解码之后,屏幕上只显示了几行字—
地点:巴西,里约热内卢。目标:华人,陈龙,四十七岁,南美地区最大的可卡因中间商。
他在巴西混了二十多年,从圣保罗的二十五街走私市场起家,一步步做到了南美最大的华人毒枭。
此人刚刚完成了一次血腥的吞并,将另一个盘踞在里约的毒品集团连根拔起,手段之狠辣让整个南美地下世界为之震动。
为庆祝这次“胜利”,他要在自己在圣保罗郊外的庄园里办一场盛大的派对,届时南美各路毒枭、黑帮头目、甚至几个腐败的政界人物都会到场。
而樊棋的任务,就是在那场派对上让他永远消失。
樊棋看着手机,忽然想到一件事。
半年前他才为了一个军火商才去过里约。
身边传来细微的鼾声。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最近出国出差的概频率有点太高了,得跟上面反映一下了。
………
第二天早上,樊棋在早餐桌上说了要出差的事。
“下周三走,大概要十来天。”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江屿川正坐在对面吃吐司,手里举着一片抹了草莓酱的面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哦,好。”他说。
然后又低下头,在那片吐司上又咬了一口。
樊棋看着他。把咖啡杯放下,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草莓酱擦掉了。
“吃个面包都吃成这样。”他说。
江屿川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虎牙露了一点点出来。
那是一整天里最正常的一个瞬间。
然后樊棋去上班了——珠宝鉴定师的那个班。江屿川也去学校了。
他们在玄关告别,樊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江屿川站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
“路上小心。”
“嗯。”
然后那天晚上,樊棋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了客厅地上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箱子,银色的日默瓦,四个万向轮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箱子是打开的,里面已经放了一些东西。
江屿川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西装,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行李箱的隔层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箱子?”樊棋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上周。”江屿川头都没抬,注意力还在那件西装上,“你之前那个箱子轮子都坏了,拉着走的时候哐哐响,你没注意到吗?”
好像是有一点点响,但他真的没在意。
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那些事情上——行李箱的轮子响不响,大衣有没有熨平,冰箱里的牛奶有没有过期。
这些细节会像水一样从他的意识表面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反正有人会替他在意。
樊棋换了鞋,走过去,站在江屿川身后,看着他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
衬衫、外套、领带、袖扣。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叠好、包好、放进对应的隔层里。
中间还停下来查了一下手机。
“里约这周三十度。”江屿川皱着眉头看着天气预报,“先生你带这么多厚衣服干嘛?这大衣肯定穿不了,太厚了。”
“....我随便拿的。”
“不是我说你先生,你每次出差收拾行李都是在出发前半夜随便塞的。”江屿川把大衣从箱子里抽出来,扔回床上,转身走向衣帽间,嘴里还在念叨,
“上次去北京,零下五度,你带了一件单风衣,你是想冻死自己然后让我继承遗产吗?”
“你不是我的亲人,没办法继承我的遗产。”樊棋指出他话语里面的漏洞。
“所以呢,你就可以随便冻死自己了?我算什么?算我倒霉?”
樊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江屿川在衣帽间里翻了半天,抽出一件薄款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在灯光下转了一下角度,确认没有褶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挂在了衣架上。
樊棋注意到他连衬衫都按照颜色深浅排好了顺序。
最浅的在左边,最深的在右边。领带卷成一个个小卷,整齐地码在行李箱侧面的网兜里。
袖扣装进了天鹅绒的小袋子里。甚至还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塞了一包便携式的去渍笔和一小瓶衣物清新喷雾。
“这个,”江屿川把那包去渍笔举起来给他看,“上次你在飞机上把咖啡酒了,满世界找湿巾找不到,回来跟我抱怨了三遍。三遍。我都记着呢。”
樊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抱怨三遍”,但想了想,他大概真的抱怨了好几遍。
他闭上嘴,继续看着江屿川忙活。
江屿川把最后一件叠好的T恤塞进箱子角落,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试了试轮子。
万向轮在地板上无声地滑了一下,安静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好了。”他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樊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先生你看,多整齐。”
樊棋看着那个箱子。拉链严丝合缝,轮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
他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到江屿川脸上。
“谢了。”他说。
江屿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客气,记得给我带礼物。”
………
樊棋清晨就走了。
飞机是十一点的,从浦东直飞圣保罗,再转机往里约。全程加起来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邻座是一个巴西裔的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眼罩,鼾声如雷。空姐推着餐车走过,问他喝什么,他点了杯黑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屿川发来的消息。
“先生上飞机了吗?我给你带了零食,在袋子外侧的夹层里,饿了自己拿出来吃。还有一件毛衣,机舱冷气很足,记得穿。”
他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把袋子拿下来,拉开外侧的拉链。里面塞了一袋牛肉干、一包混合坚果、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以及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羊绒毛衣。
毛衣上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是江屿川常用的那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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