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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着什么葡语脏话,有人在黑暗中推搡,酒杯碰撞碎裂的声响混在人群的骚动中,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樊棋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
他数了三秒。
一。
他的左手从托盘下方伸进马甲内侧,抽出了那支已经组装完毕的手枪。右手拧上消音器。
二。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锁定在舞台上方的吊灯与穹顶的连接处。
那个位置,他在前天晚上用荧光涂料做了标记。
三。
他举枪。
枪口指向那片黑暗中的荧光标记。
扣动扳机。
“啉”
消音器将枪声削减到近乎无声的一个闷响,湮没在宴会厅巨大的喧闹中。
随后,吊灯坠落的声音传来了。
金属、水晶和肉体在同一瞬间被碾压、被粉碎、被揉成一团。
那种声音很大,大到宴会厅里所有的惊呼和尖叫在同一瞬间被吞没了。
全场寂静了大概仅有半秒。
然后尖叫声重新炸开了。比刚才更大、更密集、更混乱。
衣料的摩擦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咔嚓声,哭声,咒骂声,浓稠的混在一起。
樊棋在黑暗中向前移动。
人群朝外涌去,他在朝里走,像逆流而上的鱼,身体在反方向的人流中被推搡、被挤撞。他没有抗拒,只是顺着人流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他走到舞台边缘,跨过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和食物残渣。一只龙虾的触须挂在一只翻倒的高脚杯上,在黑暗中微微晃动着。
吊灯已经碎了。水晶碎片在舞台上铺成一片白色的、闪着微光的废墟,像一个刚刚崩塌的微型冰川。
陈龙的半个身体被压在吊灯的主框架下面,脸朝下,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舞台的地板上铺开,浸透了那块深红色的幕布,把本来的颜色染得更深了。
樊棋蹲下来,把两根手指搭在陈龙的颈侧。
没有脉搏。
他松开手,站起身。
他只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转过身,将枪塞回马甲内侧的枪套里,跟在人群后面,朝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走到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
舞台侧面的幕布在微微晃动,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好像从来没有在那里站过任何人。
他出了门,跟着人群往主楼外面走。
人太多了。他的视线被前前后后无数颗人头切割成碎片。
他被人流推着走,从宴会厅到过厅,从过厅到前厅,从门厅到外面的台阶。空气从空调的冷变成自然风的温热,带着潮湿的、植物腐烂的味道。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人群的缝隙之间,有一张脸。
六十岁左右,灰白色的头发,比常人更宽、也更方的下颌骨。
他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正跟在人群边缘朝出口的方向走着。
樊棋认识那张脸。
林瑞生。巴西华裔,南美最大的军火中间商之一,专做亚洲和南美之间的军火贸易,将轻武器倒卖到整个南半球。
六个月前,他亲自动手,在圣保罗的一间公寓里将他在睡梦中送进了另一个世界。
刀从左侧颈动脉切入,深四厘米,一个人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活得下来。
他亲手确认过他的颈动脉不再跳动,然后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个小时,把所有的清理流程走完,才回去交差。
任务报告上写着“已确认死亡”,后面跟着他的签名。
他不应该活着。
而现在,林瑞生正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樊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死机了。
那个人正走动着。活的。会呼吸的。会走路的。
樊棋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像一脚踩空了楼梯。
他的手心在出汗,这在以前几乎从未发生过。
如果林瑞生没有死,那就意味着他九个月前那一次任务出了差错。意味着“Key”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套精确、可靠、从不失手的信誉体系,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在这个行业里,信誉是一切。
一个人头值多少钱,不仅是由目标的身价决定的,也是由杀手本人的信誉决定的。
一次“未完成”,就足以让一个名字从高端市场的名单上彻底消失。
没有人会用一把会卡壳的枪。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不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意外,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法用理性压制的惊慌。
那些理性的念头还在——可能是双胞胎兄弟,可能是替身,可能是任务文件造假……
但一个更深层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响了起来: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他的荣誉,他的成绩,都是他花了十几年一点一点砌起来的所有心血。
林瑞生已经走出了大门,身影融入了前院的人群。
樊棋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更加慌张,而慌张又让他的步伐更快,像一种停不下来的恶性循环。
第22章 活着的理由
林瑞生从宴会厅里冲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外面的夜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庄园前院乱成一团。
警报声、汽车喇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香槟、汽油和血腥味混杂后的怪异气息。
林瑞生一边喘气,一边扯松领带。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陈龙死了,这事其实不算意外。
在南美,毒枭被炸死、枪杀、分尸、沉海,都不算新闻。能活到五十岁以上的毒枭,比熊猫都稀有。
可问题在于——
他今晚本来只是想来露个脸。
顺便谈两笔生意,再找两个巴西模特玩一晚上。
结果酒还没喝两口,吊灯直接砸了下来。
林瑞生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有点发凉。
那盏灯掉下来的时候,他甚至听见了骨头被砸碎的声音。
咔嚓。
像有人一脚踩断了一大把蟹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到了那段不太愉快的经历,脸色更难看了。
“操。”
他又骂了一句,早知道今晚就不来了。
其实之前有人提醒过他。不要参加公开聚会,也不要在固定场合长时间停留。
林瑞生当时还笑着问:“你怕我死啊?”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林先生。”
那个男人说。
“活着,才能赚钱。”
……
想到这里,林瑞生脚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对方说到底,也只是个合作对象。
商人逐利,谁会真把别人的提醒放在心上?
前面的黑色防弹轿车已经停在台阶下。车灯亮着,像某种令人安心的东西。
他终于松了口气。
“快点开门!”他朝司机喊。
旁边几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把他护在中间。
这些人都是退役雇佣兵,一个个身材高大,腰间鼓鼓囊囊,全带着枪。
其中一个还在低声安慰:“老板,没事了。”
林瑞生“嗯”了一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找回一点安全感。
人一放松,脾气就上来了。
“妈的陈龙那个废物。”他一边往车边走一边骂,“安保做成这样还开什么宴会——”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听见后面的保镖猛地吸了口凉气。
“——谁?!”
那声音太短促,像动物临死前的警觉。
林瑞生心里骤然一沉。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瑞生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个两百多斤的黑人保镖已经横着飞了出去,整个人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中,后背狠狠砸在车门上。
轰——
金属凹陷的声音刺耳得吓人,整辆车都震了一下。
那个保镖顺着车门滑下去,嘴里猛地喷出一口血,胸骨明显塌进去一块,连惨叫都没能发完整。
另外两个人刚拔出枪,黑暗里的人影已经贴近了。
太快了,快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林瑞生只看见空气里掠过一道冷白色的反光,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线刀锋。
紧接着——
咔嚓。
第一个人的手腕被硬生生拧断。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手枪脱手飞出去,在地面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二个保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小臂格挡。
可下一秒,那道人影直接一拳砸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纯粹到极致恐怖的力量。
保镖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化,小臂骨已经从中间直接断裂,骨头错位凸起,整条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弯折下去。
空气里响起一声沉闷而瘆人的骨裂声。
“啊——!!”
惨叫刚出口,那个人已经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两步,重重撞上旁边的车头。
第三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开枪,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往前使劲一撞。
他的脸被直接砸进车窗。玻璃瞬间爆裂,鲜血混着碎片一起炸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林瑞生僵在原地。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男人很高,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同样漆黑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夜风吹动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
可林瑞生却在那一瞬间,浑身寒毛全部炸了起来。
他在某张资料上见过这张极其有辨识度的脸。
“你——”
林瑞生声音瞬间变调。
“你他*不是——”
话没说完,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太近了,林瑞生甚至能闻见对方身上的硝烟味。
对方低头看着他。
“林先生。”
声音很轻。
“好久不见。”
林瑞生脑子“嗡”的一声,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他完全没有一个军火商大佬该有的体面,像条被猎枪惊到的野狗,跌跌撞撞地朝人群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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