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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两个人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傅爷和凯文还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一直都有这种习惯。每次大任务开始前,总要先狠狠干上一场,像某种危险又疯狂的仪式感。越是临近见血的时候,他们反而越兴奋。
樊棋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
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极其疲惫的念头。
——两个四十岁的老男人,精力为什么还能这么好。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终于停了。那两个人出门干活去了,樊棋这才勉强睡着。
结果才睡了两三个小时,手机又响了。
傅爷在电话那头声音懒洋洋的。
“过来打扫卫生。”
樊棋坐在床上,安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所谓“打扫卫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清理死人。
于是那个深夜,他背着工具箱,一个人坐上了意大利空荡荡的公交车。
车厢里安静得厉害,只有广播在报站。
而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清洁工具,忽然觉得那些漂亮的欧洲夜景,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老天爷像是也没想着让他能够欣赏美景。天上很快就下了雨,把整座城市都浇成了一团模糊
公交车停在半路时,车窗已经被雨水冲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意大利司机叼着烟,用一串樊棋完全听不懂的话朝车里挥手,语气烦躁又急促。
整车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骂骂咧咧地下车。
樊棋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旁边一个女人不耐烦地用英语说了句:“他下班了。”
“……”
樊棋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暴雨。
还是那种欧洲夏夜特有的大暴雨,雨水像直接从天上砸下来的一样,路灯都被冲得发白。
下一秒,司机直接把车门打开。
所有人被赶了下去,冷风夹着雨水瞬间扑了满脸。
樊棋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上的目标地址。
偏得离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认命地把帽子拉起来,抱着工具箱开始继续往前走。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他迷路了,而且听不懂意大利语。
那时候他英语都还说得不算特别流利,更别提意大利语。
而路上的行人一个个撑着伞匆匆忙忙往前赶,根本没人有空停下来理他。
樊棋连续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听不懂、摆手、或者一句飞快的意大利语。
雨越下越大,他鞋里已经开始进水了。
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冰冷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到后面连工具箱提手都被泡得打滑,勒得掌心发红。
第82章 什么都没有
樊棋被雨淋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前几天刚在东南亚连着跑了几个任务,几乎没睡过完整觉,今天又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胃里空空的,脑子却被时差搅得发胀。
可傅爷从来不会管这些。
他说让你来,你就得来。说让你打扫,你就得打扫。
雨越下越大。
就在樊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方向的时候,一个老妇人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老人家穿着深绿色雨衣,头发全白了,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看见他一个亚洲小孩站在雨里发愣,大概实在有点可怜。
她慢慢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
“孩子,你迷路了吗?”
樊棋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孩子”了。
他低头把纸条递过去,声音有点哑:“请问这里怎么走?”
老妇人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随后慢慢给他指了方向,还怕说不清,特地撑着伞,带着他走过了一整个街口。
临走前,她甚至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
“雨太大了。”她笑着说,“快回家吧。”
樊棋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回家。
他那时候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家,也不知道哪里可以回去。
等他终于找到那栋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那是一栋很漂亮的白色建筑,带着巨大的庭院和喷泉。
可此时院子里全是泥水,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惨白地照着雨幕。
樊棋刚推开门,就听见傅爷阴阳怪气的冷冷笑了一声。
“哟,大少爷终于舍得来了?”
樊棋低着头,“抱歉。”
凯文站在旁边抽烟。那个高大的白人男人大概刚洗完手,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他看了眼樊棋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笑了。
“别吓你儿子了,也就迟到了没多久。”
傅爷轻嗤一声。
“我可没吓他。”
他说着,视线在樊棋湿透的裤腿上扫了一圈。
“再晚一点,尸体都该发臭了。”
樊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提着工具箱往里面走。
别墅里血腥味很重,混着红酒、香水和火药味,空气黏得让人反胃。
他把后脑那点垂下的头发挽起来,弯下腰,一点一点擦干净地板上的血,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冰冷的水混着消毒液,把他的手泡得发白。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有时候甚至拖不动成年人尸体,只能一点点往前拽。
而傅爷和凯文就在外面喝酒聊天,偶尔还能听见笑声。
等终于收拾到二楼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樊棋刚推开门不久,就听见“咚”的一声轻响,像什么柔软的东西掉了下来。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闪电偶尔映进来一点惨白的光。他顺着声音慢慢看过去,视线停在那只巨大的雕花衣柜上。
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
樊棋安静了两秒,随后缓缓走过去,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堆着很多衣服,最底下有一道很窄的缝。
而那道缝后面,有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属于小孩子的眼睛。他的瞳孔因为恐惧缩得很紧,死死盯着外面,连呼吸都在发抖。
樊棋向来不喜欢和人对视,下意识的避开那道目光,往上移了移。
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一尊很小的白瓷观音像。
观音低眉垂目,眉眼温柔,在昏暗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面前还有香火和供品,一看就知道一直被人好好供着。
樊棋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挂历。
那些被烟熏得发黄的观音画像也是这样。
永远慈悲,永远平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傅爷不耐烦的声音。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樊棋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只要开口,外面那两个人就会进来,然后这个孩子会死。
很简单。
非常简单。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樊棋忽然觉得很烦。
真的很烦。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已经好不容易把地板擦干净一遍了。如果再死人,那些血还得重新清理,他还得继续加班,还得再收拾一遍尸体,还得继续闻那些难闻的血腥味,还得继续淋着暴雨回去。如果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没准还得再挨一顿骂。
而他现在已经累得快睁不开眼了。严重的睡眠不足导致他头很痛,胃也很痛,太阳穴里面的神经也在突突地跳着,被雨淋透的衣物黏得他浑身难受,不想再跟外面那两个精力旺盛的老男人讲任何话。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只是回酒店洗个热水澡,然后躺下睡觉。
于是他伸手,把那尊小小的观音像拿了下来。
白瓷落进掌心,凉凉的,菩萨对他微微笑着,把他那颗烦躁的心稍微抚慰了一点。
外面傅爷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第二遍。
“樊棋?”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那双眼睛,随后慢慢关上了柜门。
“什么都没有。”他说。
“非常抱歉。”
第83章 不会变的眼睛
老旧电视机的音响有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混着客厅暖黄的灯光,让整个夜晚都显得格外安静。
茶几上的小蛋糕已经被吃掉了一半,奶油沾在叉子边缘。
樊棋靠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边角,刚从那段久远得几乎发黄的记忆里回过神。
意大利潮湿的暴雨、公交车尾气、被雨水浸透的鞋袜、衣柜缝隙里那只发抖的眼睛,还有掌心里冰凉的观音像,一切像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慢慢退远。
可某种模糊的违和感,却忽然在脑海里浮了上来。
樊棋缓缓转过头,发现江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在看电视了。
年轻的男人正侧着脸,安静地看着他。
客厅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很柔软的亮色。
他虽然身材高大,但长得没什么攻击性。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得过分,眼尾微垂,带着一种天生无害的温顺感,像湿漉漉的小狗。
樊棋忽然怔了一下。
他以前在有一本书里面看过一个很奇怪的说法。
说人的五官会随着年龄变化,骨相会长开,轮廓会改变,可唯独眼睛的大小和形状不会。
于是下一秒,衣柜缝隙后那只惊恐、漆黑、死死盯着观音像的眼睛,忽然和眼前这双眼睛一点一点重叠了。
樊棋呼吸微微停住。
他盯着江屿川,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瞳孔慢慢缩了一下。
“你不会就是当年那个衣柜里面的——”
后半句话还没能说完,江屿川忽然俯身吻了上来。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带着一种几乎不容拒绝的意味,像是故意截断了这个话题,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樊棋一下就明白了。
他没有否认,也不需要否认。
电视里的西游记主题曲还在继续唱着,背景音乐热热闹闹,和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莫名有种荒诞的温柔。
樊棋低低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温柔地回应了这个吻。
江屿川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他像终于确认了什么,手掌缓缓扣住樊棋后颈,把人压进沙发里,亲吻一点一点加深。
空气里的温度开始变热,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缓慢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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