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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白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上。
远处的山脊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轮廓模糊,边界不清。
“说实话,你比我预想的来晚了一点。”
尤魅了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夜的茶,凉了,但苦味还在。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曾经我们三个是寨子里的三个传奇,现如今,一个被迫离乡漂泊,一个神志不清被幽禁,还有一个——”
“在命运里挣扎,招人唾弃。”她摇了摇头,伞面上的兰花晃了晃,“还真是命运多舛。”
沈既白声音淡淡的,“我并不觉得我有错,我也没有理由心甘情愿成为人蛊,最后神志全无,被人驱使。”
“唾弃就唾弃,我并不在乎。”
尤魅了嗤笑一声,“你还真是理所当然。”
“你扯进去了多少人命?平鸽一家上下十多口,最后只剩下一个蝴蝶。小狗儿一家全死。芝麻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一家一户地跪下去求人救命,最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鼻尖也红了,“最后病死。”
沈既白沉默着,风吹过山顶,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没有去拨。
“蚩狸,你有没有心?”尤魅了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的,硌人的,“你可以逃跑,可以杀掉蚩月,杀掉你的母亲,但你偏要用其他人给你铺路。”
“你当年十五岁,已经接近人蛊了,全村上下的蛊都害怕你,你有能力逃,但你依旧拿别人的命去填!”
沈既白闭了闭眼,睫毛颤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的桌面。
“我们两个现在什么也没有。”他换了话题,“不如坦诚相待。否则,谁也赢不了蚩月。”
尤魅了长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龙家的人都在这里,五十个。另外三十个是小翎拐上来的,自愿跟着他的。我考察过,除了没本事,都挺乖的。”
“我的其他势力在外面。这里太远了,路不好走,等他们到,需要时间。”
沈既白点点头,“我没有势力。”他顿了顿,“但宋归一有。”
尤魅了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根针,从沈既白的脸上扎进去,从另一头穿出来,想看看这个人皮下到底长的是什么材料。
她觉得不可理喻,这人究竟有多狠?有多残忍?连心爱之人也算计进去了。
“宋归一自己都难保,他哪来的势力?难不成真靠那个许暮朝?一个有钱人,能在这地方发挥作用?”
沈既白勾了勾唇,“你可别小看许暮朝。当然——”他拖长了尾音,“这还不够。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里。”
尤魅了的汗毛竖了起来,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颈,像有人在她背后吹了一口凉气。
她往旁边退了两步,离沈既白远了些。要不是迫不得已,她绝对不会和这个人合作。
沈既白这人坏得很,他看起来温柔,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说话轻声细语的,对待谁都客客气气,可实际上心眼子多得数不清,一肚子坏水。
他不是好人,寨子里的人坏得明明白白,坏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提防起来也不难。
但沈既白不一样,他坏得悄无声息,像水,你把手伸进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你发现的时候,整只手已经被吞没了。
尤魅了看了一眼沈既白的侧脸,那张脸被日光映得柔和,眉目温顺,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一句:宋归一那个蠢小子,一看就是被这人骗了拐过来的。
“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沈既白深思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片群山深处,“取样本。蚩月还有一个月就解禁了,到时候她可以随意出入寨子,那时候我们就不占优势了。”
尤魅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只能给你十个人。禁坟那边危险,那些虫子互相啃食,早就变成野生的蛊了。那边还有野兽,你要去最好准备好。”
沈既白点点头,“够了。”他偏头看了尤魅了一眼,“我还要跟你要一个人。”
“不给。”尤魅了立马拒绝,连问都没问是谁,干脆得像被烫了一下。
沈既白耸耸肩,“我还没说谁呢,别急着拒绝。”
尤魅了背过身去,朝山下走,“十个就十个,多一个都不行。”
沈既白站在山顶,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树木吞没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了身上。
他抿了抿唇,尤魅了这里果然行不通,她那么宝贝獾雀,连提都不能提。
尤魅了把伞放在门口,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口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根口红端正地立在桌面上,红色的管身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新的一样。
她走过去,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修好的,断口处接得天衣无缝,甚至比原来还平整,像从来没有断过。
算那小子聪明,还知道修。
她美滋滋地捧着那根口红,走到镜子前,拧开,对着镜子仔细地涂起来。
獾雀站在门外,听见屋子里传来的笑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一抬头,就看见杨子正站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獾雀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像被人按了开关,从“眉开眼笑”到“面无表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板着脸,下巴微微扬起,从杨子面前走过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杨子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没收,目送着那个高大的、绷得笔直的、耳朵尖还在发红的背影走远了。
他转过身,抬起手,在那扇虚掩的门上叩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慢。
“山鬼。”
宋归一靠着门框,远远就看见了沈既白。那个人从山路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山道上走得不紧不慢,像一幅会动的画。
沈既白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个紫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递过来,“山上摘的野八月瓜,吃过吗?”
宋归一摇摇头,伸手接过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东西皮是紫灰色的,有一道浅浅的裂缝,像咧着嘴在笑,拿在手里软塌塌的,稍微用力就能捏破。
沈既白从他手里拿回去,拇指顺着那道裂缝轻轻一掰,瓜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一排黑色的籽嵌在果肉里,像一颗一颗的小眼睛,亮晶晶的,果肉半透明,像凝住的胶水,在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它甜甜的,但籽多,不要咽下去。”
宋归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肉软糯,甜丝丝的,在舌尖上化开,像吃了一小口蜜。
但那些籽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混在果肉里,吐都吐不干净,满嘴都是,嚼又嚼不烂,咽又咽不下去,像含了一口小石子。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眉毛拧着,鼻子皱着,腮帮子鼓鼓的。
沈既白掏出帕子递给他,他鼓着脸摇摇头,跑到远处的草丛边,把嘴里那一团籽和果肉一起吐了出来,回过头来,苦着脸,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骗了才有的委屈劲儿。
“不好吃!”
沈既白轻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咬了一口的八月瓜,嘴唇贴上宋归一咬过的位置,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吃一口已经吃了很多年、早就吃不出什么味道的东西。
宋归一擦了擦嘴,走回来,偏头看着他,“你怎么把籽吃下去了,快吐出来。”
沈既白摇摇头,把剩下的八月瓜合拢,握在手里,“吃习惯了。”
第41章 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
等沈既白吃完东西,宋归一拿帕子仔细擦干净他的手,随后弯下腰托住他的腿,直接把人稳稳抱进怀里,结结实实的熊抱。
沈既白耳朵一下子热透,下意识双腿圈住他的腰,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怎么突然这样抱我?”
宋归一低头埋在他发丝里,细细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轻声道:“这样抱着,就感觉我们完完全全融为一体了。”
他抱着人坐到床上,沈既白抬手捧着他的脸,轻声发问:“你失忆之后,怎么反倒这么喜欢,明晃晃的爱着我了?”
宋归一偏头亲了亲他的掌心,“说不定我以前早就喜欢你了,只是自己一直没察觉。失忆之后脑子里空空的,身边就只剩你,藏不住的心意自然就全都露出来了。”
沈既白心头一软,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眉眼,开口说道:“再过几天,我打算带人出去一趟。”
宋归一抬眼看向他,一下子就猜中:“你是要去禁坟那边?”
沈既白愣了愣,无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脑子也太灵光了,谁跟你说的这事?”
“随便打听几句就清楚了。”宋归一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语气认真又执着,“你什么都好,就是总喜欢什么事都瞒着我,总想把我护得好好的,不让我碰一点危险,可这样真的不行。”
“既然我们在一起了,就得一起分担所有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彼此之间就该坦诚相待,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沈既白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感慨:“以前你事事都依赖我,还总爱跟我撒娇,现在变得这么有主见,说出这些话,我反倒还有点不习惯。”
宋归一亲昵地往他颈窝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气息,体内蛊虫隐隐作祟,牙根莫名发痒,总想凑上去咬一咬他。
他咬着下唇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躁动,声音微微发哑:“那你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吗?”
“喜欢。”沈既白轻轻点头,笑意柔和,“只是觉得又重新了解了你一遍。”
宋归一低低笑了声,凑近他耳边:“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沈既白一脸茫然:“想什么?”
宋归一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气息灼热:“特别想把你占为己有,一半是蛊虫在影响我,另一半是我自己真心这么想。”
今天出去走了一圈,又想起你说我榆木脑袋,沈既白,你是不是在告诉我——”
他盯着沈既白看,一脸认真,“我们可以进一步发展,我身体燥热可以找你解决。”
沈既白勾起唇角,凑到宋归一耳边低声道:“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这样主动撩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甚至反感?”
话音刚落,宋归一伸手轻轻掐了下他的腰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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