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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慈很有耐心,一直等到了裴少月彻底跳入浑水,等他选了“不要一个人走”,才和盘托出,他把裴少月的去而复返当作了筹码。
“陈天慈,你觉得手上的筹码够了,想替我做决定,想做裁定公道的判官?”
裴少月的话透着敌意,他没按陈天慈设想的反应,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陈天慈等了许久,开口居然是最糟糕的时间,他只能解释说:“我没资格做判官。阿月,事情总该有终点,对不对?”
陈天慈上前一步,他想握裴少月的手,被躲开了,裴少月退得很远。
裴少月看陈天慈的眼神很陌生,带着失望,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陈天慈是博弈的高手,到现在还想用英俊的脸、重伤的手和温柔的语言,再试一次。
他张开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层层叠叠地推进,他想要裴少月心甘情愿地放手。
终点,会有终点,但不是现在。
陈天慈难对付,裴少月也不是善茬,今天的每句话都咄咄逼人。
“但现在不是终点,陈天慈,或者你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陈林氏母女给你的任务都做完了吧,你现在做的事,她们还不知道,对不对?”
陈天慈不回答。裴少月不需要他再回答。
陈家的事明白了,陈天慈的谋划就全看清了。
陈天慈对即将说的每个字都很谨慎,裴少月的怒火他有准备,这些天,他们坐同一条船,睡同一张床,陈天慈连搭档的营救都谋算了。
他给裴少月准备了逃生船,可是裴少月显然不会上船,还可能一怒之下,把陈天慈一起烧了。
裴少月现在动手,陈天慈不是他的对手。
裴少月,陈天慈在月夜初见的人,他是陈天慈计划中的起点,也是危险的变量。
陈天慈太过自负,料到可能是今日的结果,还是启动了绑架案。
裴少月被大少爷选中不是偶然,这是裴少月蓄谋的结果。他把自己打造成最干净、利落的猎人,可裴少月不知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陈天慈曾在关键时刻,推动了这个决定。
陈天慈从小心机深,出身卑贱,活在刀尖上的恐惧让他比谁都懂,混到今天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很聪明,可是聪明的人通常自负。陈天慈越长大越自负,他开赌局,请裴少月入局,也该尝尝被掀翻赌桌的滋味。
裴少月眼神像开刃的尖刀,言语中难掩的讽刺:“我不得不说句佩服,你好盘算。从过去到现在,所有事都在你计划中,算了陈天恩、陈老头、阿四、麻雀、你的养母和她女儿,还包括我。你去拼命,我去救人,这些都是你盘算好的筹码,是不是?”
“不是。”陈天慈答得极快。
坦白局,他能否认的指控不多,大部分裴少月都没说错,他能给的解释缺乏可信度。唯独一件事,陈天慈要说清楚。
“我以为你不会来救我。”
“哈,那真是赢得超过预期,真漂亮。”
裴少月的每个字都带刺。陈天慈欲言又止,解释也是徒劳。
沉默让曾经靠近的两个人退到了最远的角落,他们之间的信任还不如月夜初见时,隔着铁门的对话。
人质和绑匪本来就不是搭档。
裴少月犹如铅水倒灌,堵得喉咙苦涩,再开口时,怒气也发不出,没感情似的,只剩最后一件事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陈天慈没法反应过来裴少月问什么,等他想通了,裴少月满眼的不可思议,没给陈天慈机会再开口。
裴少月追问道:“还装?你不累吗?你第一次来见我那天就知道?”
各怀鬼胎的人,最亲密的事都做了,过命的生意也做了,这才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天慈靠近一步,裴少月就后退一步。
“那天不知道。你很小心,没在陈家范围内出现过,我直到住进你的船屋才开始察觉。阿四死之前,你的问题太不寻常,再后来见到周长风,我差不多确认了。”
最危险的永远是聪明人,原来船屋的蛛丝马迹就露了痕迹。
大部分人发现裴少月在查陈家的事不会怀疑,他是赏金猎人,赚这份钱,接了买卖当然要查清楚,何况他还跟陈天慈合作。
可陈天慈觉得裴少月查得太细,阿四咽气之前他又问得太多。
事出反常有隐情。裴少月心细如尘,陈天慈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两人风平浪静地独处,背后是暗潮汹涌的对抗。
揣着明白装糊涂,照理说,陈天慈现在能全身而退,偏偏对不该关心的人上了心。
裴少月很少跟人来往,不建立亲密关系,连从小到大的“哥哥”周长风也远离,他害怕时间。
时间是可怕的证人,人和人在一起时间久了,答案会浮出水面。
但陈天慈太快了,他只需要几个星期。
话说到这份上,陈天慈干脆也问明白:“你想要陈家怎样?”
裴少月也爽快:“陈天恩死,坐牢太便宜他。有钱人在里面照样有人巴结,过几年也许生病跑路了。”
陈天慈听得很仔细,裴少月说完这句,他点了头,朝着裴少月抬了抬下巴,请他继续说。
裴少月:“老的也死。他瘫在床上,憋出精神病,只够偿还陈林氏,其他的,远远不够。”
关于陈丰,陈天慈也点了头,裴少月一定要这样,可以办得到。
“够了吗?”陈天慈问。
“你说呢?”裴少月反问。
陈天慈没有很快回答,他不确定裴少月知道了多少往事,说太少会再激怒裴少月,说太多会让事情更失控。
裴少月看着陈天慈,等了一会儿,自问自答:“你不吭声就是很清楚还不够。”
陈天慈倾斜着下巴,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凶狠,这是陈天慈遇见厉害对手时才有的眼神。
裴少月脑袋很好用,只是陈天慈的凶狠在对上裴少月的眼睛后,很快收敛了。
总之,是不能下手对付他,如果裴少月一意孤行……
“阿月。”
“小月,下来吃饭了。”
陈天慈的呼唤被楼下的声音淹没了,周长风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多及时,像吵得不可开交时的一句“休庭”,给了陈天慈冷静的机会,抑制血液里的狠辣。
同样给了裴少月时间,震怒后,再想想。
周长风跑上楼,站在门口敲门:“小月,下来,鱼汤要凉了。”
裴少月打开房门,看着周长风尽力掩饰“我很介意”的脸,裴少月笑了一下,说:“好。”
裴少月不清楚他的笑容对周长风的杀伤力,从母亲病逝后,周长风没见过裴少月真心实意地笑,看都看愣了。
周长风挡在门口,裴少月催促道:“你走啊。”
“哦哦。走,鱼汤煮面行不行?”
“好。”
屋门打开了大半,裴少月从黑暗中走出来。周长风伸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看见陈天慈的后脑勺,他不但醒了,还站起来了,正背对着房门,单手撑在窗台上,抬头看着月亮。
他们俩很奇怪,醒了不开灯,这间屋子的氛围很瘆人,像有高压电缆,谁往他们中间一站,就会被烧成焦炭。
裴少月单手背在身后,想尽快把房门再关上。周长风毫无征兆地想起自己还是个医生,他问:“小月,你给他换药了吗?到时间了。”
“没有。”
裴少月看着周长风,目光犀利,希望他立刻闭嘴,可医生对眼神的解码能力过载,直往枪口上撞。
“上午说你帮他换药?药箱都拿上来了,是不是忘记了,要不还是我来吧。”
“吃饭。”
裴少月脸色暗了,周长风还想问,又觉得背脊发凉,最好别问。
“好,那先吃饭。”
裴少月擦着周长风的肩膀出门,周长风跟在背后,嘀咕着:“他吃不吃?两天没正常吃了,他得补点蛋白质,不然这个手……”
“他好得很,你乱操心,很快被当成靶子。”裴少月语气不善。
“哦……”
肯定哪里不对,他们吵架了,不会打架了吧?
周长风下楼之前,又看了一眼陈天慈的背影,月光落在他的黑发上,反着银光,他的肩膀很宽,胳膊撑在窗沿,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这个人不好惹,生人退避,别找麻烦。
有钱人家的少爷更奇怪,前几天哪哪都是他,以为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每次周长风和裴少月说话,陈天慈都要插进来,胡搅蛮缠,搞得周长风都没机会跟裴少月单独相处。
这人怎么一天一个样,突然就安静了。
他应该缠着裴少月给他上药才对,还能说不关心就不关心,不愿意说话,就一句话不说。
裴少月吃了一碗鱼汤就停了筷子,坐着发呆,他要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次。他想得入神,完全没听见周长风念念叨叨的啰嗦,就像白噪音,没干扰裴少月的思绪。
周长风问了四五个问题,裴少月都没反应,周长风总算明白,比起楼上陈天慈的话不投机,更无奈的是裴少月对自己的视而不见。
裴少月机械式地夹了一口蔬菜,放进嘴里咀嚼,他在想,从陈天恩入手,他人在牢里。
周长风又提高了音量:“小月,小月!”
“嗯?”
周长风憋了半天,组装了全身的勇气,问:“你想不想回马来西亚?”
裴少月心不在焉,说:“不想。”
周长风搁下筷子,又问:“还留在这里干嘛?陈家都完蛋了。”
“你觉得他们完蛋了?”裴少月总算有了点表情。
“他家老大坐牢,下午新闻说陈老头受不了刺激,中风了,只能长期卧床,陈天慈又……现在陈家就剩女儿管事。”
“他中风了?”
“是啊,新闻说是第二次,情况不好。”
这么快就出了消息,陈爱林野心不输陈天恩。这也对,演了一个多月的大戏,她才是搭台的黄雀。
“陈林氏呢?有没有消息。”裴少月问道。
“还是重病,记者说也不太乐观。”
周长风随手打开了电视,他看了一下午哑剧,叫裴少月吃饭才关,陈家的报道还没结束。
电视台把骇人听闻的绑架撕票案做成了专题,随时更新陈天恩多宗罪案的调查进度。
电视主播称:“十年来,陈天恩是四起谋杀案的主谋,买凶杀人证据确凿,还有多起伤人案。商业罪案方面牵涉违法金额过百亿……”
周长风目瞪口呆,有钱人的有钱程度,刷新了电视观众对货币单位认知。
“一个月前陈家还兵强马壮,转眼死的死、抓的抓、瘫的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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