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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舟梗着脖子咽下一口包子,朝他爷爷努力露出一个最天真无邪的笑容。
格桑次仁语出惊人:“你们怎么结束那么快?”
说罢又关心道:“你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咳咳!……咳!”付舟猝不及防,被包子噎住,他赶紧灌了半杯茶下去顺顺,狼狈地一抹嘴:“我们俩什么都没干!”
也许是上了年纪有点耳背,格桑次仁充耳不闻:“小燕呢,你怎么自个儿下来了?”
“呃,他需要自己处理一下。”
“你让人家自己处理?!”格桑次仁大惊失色,咆哮道,声音里充满对付舟提裤子就走人行为的控诉。
付舟绝望大叫:“行行好吧!格桑同志,我俩真的啥都没有!”
燕栖山插入对话:“那个,早上大家都挺有活力啊,哈哈。”他之前被付舟压住,明显腿麻得更严重,正扶着扶手下楼。
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脖子淌进领口,他已经把纱布撕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昨天被蚂蝗咬开的伤口一沾水更显得嫣红,看来他刚刚火速冲了个澡。
“我把被子洗了,可以晾天台上吗?”
那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确实沾灰得洗,付舟点点头,把视线从燕栖山脖子上移开:“麻烦你了,等下我来晾就行。”
“你还让小燕自己洗?云丹嘉措,你挺能啊!”
又来了,付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俩真的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滚床单”,但感觉只会越描越黑。
格桑次仁半带担忧半带惋惜地看燕栖山,给他看得直冒冷汗,满脸都是上好的大白菜被自家猪拱了的无可奈何。
他给燕栖山拉了把椅子,又把一盘奶渣包子和一壶酥油茶端到他面前,看到燕栖山脖子后面被蚂蝗咬的印子更是连连叹气,推门离去。
离开之前留下一句:“好好的孙子,怎么留学留的成这样了!”
燕栖山受宠若惊,左看看门右看看付舟,最终还是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事情再大,还是先吃饭吧。
“咦?有点甜,好像奶酪。”
等下再思索怎么处理愤怒的老头吧,付舟咽掉最后一口,边洗手边回答:“今天酥油茶是咸的,那个……怎么说来着?‘咸甜永动机’?”
奶渣包子他自己不太爱吃,但他觉得燕栖山应该会喜欢的。
年纪小嘛,爱吃甜的。
付舟去卫生间把燕栖山洗的被套和被子塞进洗衣篮,抬着篮子上了天台。
藏式碉房的屋顶一般用来晾晒粮食,村子依地势而建,而他们家在村子里算位置较高的,所以屋脚上有几条五彩斑斓的经幡延伸到低矮一些屋檐上。今日不晴,日光却很明亮,天空呈现一种灰白的石灰质感,像小时候无聊拿两块石头摩擦在一起蹭出的颜色,稍稍显得晃人眼睛。
付舟眯着眼看天,远远看见有群鸟滑翔而过,只是他也辨不出来什么,所以单纯是以一个门外汉的眼光在欣赏。
微风拂面而来,引得经幡猎猎,潮湿的空气里有浅淡的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付舟去角落把晾衣杆拿过来,把一端支好,这时候燕栖山也爬上楼,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晾衣杆的另一端架在肩膀上,示意付舟把被套挂上。
两个人快速晾好被子,默契地对于早上的事闭口不提。
付舟跳上天台的边缘朝村口张望,那里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了,等着沿公路通过狭窄的隧道开出墨脱的车排起长队,他眼见着已经有两家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家民宿出来,估计这几天也没什么忙的了。
看来路已经抢通了,去拉萨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燕栖山站在后面稍远一点,明显不愿意接近没有防护的屋顶边缘,期期艾艾地开口:“付哥,你小心一点啊。”
下面全是其他碉房错落的屋顶,最近的只有一米不到的落差,就算失足也不至于摔伤,但付舟还是倒退一步跳下来,抬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舒展,他忽然感觉很畅快,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这两天外面又能进人了,应该有可以租的车进来,明天我们弄一辆车开到拉萨?”付舟问他。
燕栖山说:“我举双手赞同,同事也在问返程时间了,只是我这手……”他为难地看看绷带。
“不要紧,我开就成,到时候开慢点就行,直接开到拉萨也得连开十几个小时,而且好多山路。一口气开谁受得了,路上可以多停停,我记得景点也挺多的。那个……八十公里的地方我记得是个观鸟圣地?”
燕栖山又忧虑起来:“对,我们叫80K鸟塘。可是……这样我不是帮不上什么了吗?”
付舟赶紧阻止他的胡思乱想:“开长途没人聊天怎么行,记得路上多说话啊。”
其实还有一件事,不过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林芝的桃花季到了,他一直很想亲眼看一下,只是突然问别人要不要赏花多少有点奇怪。反正开车要经过林芝,到时再说也成。
眼下还有别的事要担心,比方说给爷爷辟谣一下他莫须有的作风问题。
至于性取向……付舟自认为不是同性恋,然而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异性恋或无性恋,长这么大他还没有遇到能让他产生内心悸动的人,不过感情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光是试图搞明白研究对象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就已经杀灭了他大部分脑细胞,更别说最新的成果还得加上DNA分子系统学,爱情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在西藏看见狼毒草一样,看看就得了,谁知道采了会不会中毒。
所以对于自己的情感倾向,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喜欢的是人科人属人种,而不是沃尔玛购物袋或者摩托车排气管。
没等付舟琢磨明白情感问题,燕栖山凑上来拉拉他的袖口。
“听说这两天有人在卡久寺拍到了九色鸟!”他眉飞色舞,举起手机兴冲冲地给他展示一只有着斑斓冠羽的昂首大鸟,“‘轩渠国多九色鸟,亦名锦凤,常从弱水来,或云为西王母之禽。’!这可是大明星!”
付舟感觉自己中文造诣实在是不够,因为他没听懂燕栖山那一段文言文是什么意思,但他确实认识这鸟:“啊,是‘加唐’啊……嗯,藏语里的意思是‘孔雀第二’,是有灵性的鸟。”
燕栖山说:“下次来藏南,我们一起去看吧。”
付舟问:“这次不去吗?卡久寺在山南,也不算远。”
对方知道他常居英国不常回西藏,这个“我们”也不知是不是认真的。
燕栖山回答:“留点念想,好多来几次呀。”
西藏……确实是会留下好多念想的地方。
付舟有点想问燕栖山除了九色鸟还有什么念想,但自觉问了也没啥意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复。人家念什么想什么和自己这个……本质上还是陌生人的旅伴也没关系,问多了倒显得讨人嫌了。
好在这时他的微信响了,还是个语音通话,恰好解决了让人难受的寂静。
付舟以为是谢文远,看也没看,毫无防备地接起来,通话那头传来女孩甜美且震耳欲聋的声音:“小舟哥,你真好,我爱死你了!还有吗,再给人家发点嘛~”
紧接着对面换成了一个声音清亮的少年,同样听之使人耳聋:“之前那次做的真的很好,小舟哥,啥时候回英国呀,再来都柏林找我好不好好不好,我老时间有空的。”
简直是俩高音喇叭,挂村口放通知的那种,付舟被迫把手机举远了点,以免被对面的唾沫星子隔空攻击,一抬头对上燕栖山震惊难言的目光。
他一个手滑,把语音挂了。
这下倒好,更显得他心里有鬼。
==作者有话说:==
轩渠国多九色鸟,亦名锦凤,常从弱水来,或云为西王母之禽。——《渊鉴类函》
九色鸟学名是棕尾虹雉。
小燕(大叫):什么叫爷爷以为我是零?!!!
第9章 水仙百合
燕栖山看样子似乎被对方暧昧不清的话搞得精神损伤,付舟后知后觉,也觉得对面那俩小兔崽子说的话以路人角度确实不大对劲。
再加上之前格桑次仁的话,他的形象更是已经成为一滩废墟瓦砾。
俗称塌房了。
付舟说:“是我师妹和她弟弟,说的是研究的事。我……”
“嗯,你不用告诉我的,那个,君子之交嘛。”燕栖山抢白,语速快得稍显狼狈。
付舟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
他头一次见燕栖山说话这么结巴慌乱:“就是我俩也只是……只是萍水相逢而已,情感生活这种私事,不用告诉我的。我……我去收拾行李等会儿再聊!”青年说罢眼神躲闪,掉头迈开长腿下楼去了,背影几乎有些仓皇,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自乱阵脚。
付舟摸不着头脑:我这还没说什么呢。
手机再次震动,他低头一看,又是刚那人,备注:Rachel(王瑞秋(稀有兰花))。
付舟并不特别情愿地接了,很有先见之明的举远,王小姐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如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为啥挂我啊?好师兄和你说了再多拍点嘛,上次发我的只有密茎贝母兰洛比蝴蝶兰匍茎卷瓣兰,我的杓兰……”
“杓兰得在石子坡地上长,你指望我在森林中央给你找?”付舟非常不客气地打断。
“甭管她嘞!”对面传来推搡声,以及王小姐被推到一边而发出的战吼:“你活拧了?(你要死啊)”,刚刚那少年兴冲冲地又大叫,“小舟哥,下次我们学校联谊你再来呗,我同学说你脸怪拿人(讨人喜欢)呢,还有上次做的跨学科项目我导老稀罕了。”
两个人你一句“小舟哥”我一句“小舟哥”,吵得人脑子嗡嗡响。
付舟冷漠回复,虽然由于距离手机过远也不得不扯着嗓子:“瑞秋,我明天要走了没法给你拍,你要需要的话等花季到了我托人帮你拍点!瑞安,告诉你同学我不参加联谊,项目看情况吧!最后——”
王瑞秋:“啥?”
王瑞安:“啥?”
“下次发消息好吗?以及说话注意措辞!”
没等姐弟俩异口同声地“啊?”一声,付舟就点了结束通话。
理论上来说,王瑞秋的稀有兰花研究更倾向植物分类学,而他本人的更接近野保,但由于他们学校植物学实在人丁稀少,大家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专业划分,平常也经常互相交流打开思路。
所以王瑞秋算是他的师妹,至于她的弟弟王瑞安,虽然这小子考到了爱尔兰,在高中时期是付舟的学弟。
王瑞秋和王瑞安这对混血双胞胎长得金发碧眼,受益于音乐剧演员母亲和教师父亲自带好嗓子和金刚不坏的声带,平常说英语的时候还算是人模狗样,一说中文简直是俩高音喇叭,还是东北大拉皮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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