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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舟从小到大最“烦”精力旺盛、一唠起来嘚啵个没完的人,不料他爷爷、他发小、他师妹学弟以及燕栖山都是这种货色,只能说是呜呼哀哉。
走下楼梯,眼瞅着撞上他爷爷,祖孙两个登时如临大敌,各退一步,用极其不信任的目光互相扫视。
付舟上前,格桑次仁后退,但仍堵着路。
付舟往左,格桑次仁往右。
付舟往右,格桑次仁往左。
半晌,付舟寻思格桑次仁应该是拉不下这个老脸先开口,无奈道:“老头,找我有事?”
——他对于爷爷观点不认同的时候就会喊他老头,这是一个老习惯,大概从他能听懂人话之后就开始了。
格桑次仁皱着眉,左顾右盼,也不知在防备什么,末了才压低声音道:“嘉措,你和小燕要一起去拉萨?”
付舟点点头。
“实话和我说,你俩真没什么?”
“当然,还要我说多少……玉珍姐到底给您灌输了什么啊?”洗脑也太成功了,不愧是直播带货的口才。
格桑次仁立刻顾左右而言他,话锋一转:“你真的决定要干这行了吗,嘉措?这个什么,生态保护。”
付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应该吧,但也不好说啊,毕竟我还没毕业。”
“小川……你妈妈怎么想?”
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呢,付舟恍然大悟。
他母亲有个大气磅礴的中性名字,叫付川。
当年带五岁的他去派出所改户口的时候,母亲突然从椅子上俯下身,按住他小小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云丹嘉措,你是付舟,我们是相依为命的船和水,听到了吗?你是付舟!”
当时付舟普通话还不会多少,身边人除了付川说得全是藏语,他脸颊上被高原紫外线晒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懵懵懂懂:付舟……是谁?
如果是他的话,那云丹嘉措又是谁?
关于母亲的问题他一般都会搪塞过去,可他对着格桑次仁那双老是红彤彤湿漉漉的老人的眼睛没有办法敷衍,他一个借口都找不出来。
“她当然不乐意,但是……”但是我已经经济独立了,怎么样与她没多大干系。
不过这话当然也不太好说出口,付舟只能冲格桑次仁耸耸肩。
“我知道她不待见这里,唉,这都什么事啊……自从仁青……我一直心里有愧……嘉措,你以后还是别回来了,我有乡亲照顾,身子骨也硬朗,一个人挺自在的。”
仁青是他父亲,付舟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格桑次仁说完扭头就走,背对着付舟挥挥手,挺决绝的。
可是……
他妈妈对于西藏的态度从来都是一笔烂账,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不如说是付舟努力十年都没解决,付舟想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英国的历史通话就觉得心累。
他懒得拉黑换号,反正付川只会打一次电话,她说的话不是要求,是命令。
现在这种命令已经对他无效,只是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从小到大,付川对他一直是不管不顾地放养态度,母亲在他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形象,当然,上大学之后断供的时候态度也很平静就是了。
付舟强迫自己把思绪转移回明天的路线规划上,马上全是高海拔的地区,老想着烦心事别到时候高反一口气背过去。
第二天的天气不算好,和燕栖山刚来时差不多,天空像块拧不干的旧抹布,稀稀拉拉地往外渗水。
前头山路多,他们俩租了辆SUV,车子底盘高一点好开。
付舟最后检查了一下后备箱,确保他俩东西带齐了。
燕栖山正站在民宿口,笑眯眯地听格桑次仁唠叨,格桑次仁往燕栖山手里塞了一大包吃的。
“爷爷,别给他拿太多东西,手还没好呢!”
“不多不多,都是吃的,你俩分着吃。”
燕栖山拎着东西钻进副驾,进去前还不忘给付舟把驾驶位那边的门开了。
付舟系好安全带,问燕栖山:“我又没伤手,用不着帮忙开车门啊。”
“嘿嘿,顺手的事。”青年咧嘴。
绕车一圈开门到底哪里顺手了。
付舟闻言起了坏心思,他又把安全带解了,转身去帮燕栖山把安全带系上,俯下去的时候嘴唇里燕栖山的脖颈两厘米不到,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喷在对方的皮肤上。
他笑着说:“我也是顺手的事。”
燕栖山脸通红,难得安静,连格桑次仁过来和他俩告别的时候也只是闭着嘴挥手。
付舟倒车出去,后视镜里看见道路离他们越来越近,格桑次仁站在民宿门口,还在拼命挥手,他肤色晒得很黑,远远看去粗糙的手臂仿佛一棵树的枝干在飓风里挥舞,掉头之后,就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衰老的小点了,而道路铺开在眼前。
其实付舟蛮想问问他爷爷是不是真的不想让他再来西藏了,但估计那个老固执也不会开口说挽留的话。
燕栖山抱着零食袋,他耳根还是红的,付舟心说这小孩真不经逗。
“薯片、雪饼、果冻、牦牛肉干,香橼,就是那个像大柠檬的,还有野香蕉,对不对?”付舟开出村子,驶上219国道。他们准备先开两个小时到县城转转,再过一个多小时到80k鸟塘,在那边找个旅馆过夜,正好赶上第二天单数日可以出墨脱。
燕栖山不信,埋头翻了一阵:“哇塞,付哥你透视眼啊?这是怎么知道的!”
“好多年了,每次回来都给带这些,最开始还是小学美其名曰春游,实际上是挨家挨户帮忙干农活的活动。他不信邪,非觉得是真的春游,也不想想我们能去哪里游,人家都带干粮,就他给我带一背包零食。”
付舟感觉车子开始上坡,这一段还是没翻新过的老路,前面还是盘山道,相当狭窄,平常有运货的卡车路过时总得堵上那么一阵。
燕栖山问:“那其他小朋友肯定很羡慕吧?小时候大家都爱吃零食不爱吃饭的。”
“他们羡慕了,我是差点渴死——老头光带零食不给装水,后面都要和牦牛抢水喝了。”
他余光看见燕栖山笑得不行,觉得不能光听自己笑话,问他:“你小时候呢,怎么春游啊?”
猛然被点名,燕栖山坐直:“我们啊,一般都是上午博物馆下午公园,路上坐大巴颠个两小时……后面还有什么生存训练,其实就是分组在市里乱转,往往还没到解散时间,大家就自己跑回家了。”
前面经过加热萨乡,海拔爬升近三千多米,山路盘旋往上,一路都是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拐弯。早上没什么人,付舟开得挺慢。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路边的森林笼罩在水汽里,219国道依江而建,视野清晰的时候能清晰的看到雅鲁藏布江。
水汽装在挡风玻璃上,付舟打开雨刮器,哗啦哗啦。
燕栖山开了包薯片,问付舟要不要吃,得到否定答复后开始在一旁咯吱咯吱地嚼。
哗啦哗啦,咯吱咯吱。
燕栖山忽然想起什么:“话说我之前去过英国的,三年级,去参加一个初中的什么暑期交流。”
“三年级?一个人吗?”
“呃,对,听上去很玄幻吧,其实我现在也很想知道当时是怎么凭借中国小学三年级的英语水平闯英一个月的。”
付舟乐了:“你爸妈心还挺大的,在英国哪里啊?”
“伊斯特本,中间还去了几天伦敦和剑桥。”
伊斯特本是英国的一个沿海城市,风景很好,晴朗得简直不像英国,拥有绵延数公里的鹅卵石沙滩。
三年级,那就是十岁……十三年前,付舟想,大脑飞速运转,等一下,这不是我在伊斯特本念初中的时候吗?不过那里学校也不少,估计不是同一个。
燕栖山自然没感觉到他的想法,还在回忆:“当时有一天学校组织去看日落,天太黑了,回来路上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大家都走散了,我后来碰到一个暑假留校的初中生才被带回大部队,那人还是个中国人,好幸运。”
!!!
时间,地点,事件都对上了!
付舟正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栖山,我怀疑你可能遇到了我——”
燕栖山面露讶异,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等待付舟说下去。
“——的发小。”付舟收尾。
燕栖山顿时泄力,往后重重一靠。
==作者有话说:==
水仙百合的花语是重逢。
虽然付哥这里以为是文远兄,但其实见的就是小燕!
具体原因十分乌龙,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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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紫胸鹦鹉
“你发小?”燕栖山撇撇嘴。
不太明白刚刚高高兴兴的人怎么态度转变这么快,付舟一边绕着圈上山,一边随口回复:“当时我俩住在校外宿舍,谢文远说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遇到几个迷路的小男孩,顺道给送回去了。”
燕栖山不死心,继续追问:“你呢?”
“我?我当时溜达的比他远,要走到白崖那边了,遇到个落单的小女孩,估计也是你们那边的吧,后来把她带回学校了,路上没什么人,应该是没有碰到你的。”
“你……确定是女孩儿吗?”
不太明白燕栖山为啥要纠结于这个问题,付舟点头:“确定啊。”
当时日暮西山,光线昏暗,也不知道小姑娘是怎么溜达到悬崖观景台边上的,幸好被付舟及时发现。付舟怕人家害怕,以为自己是坏人,说话都隔着两臂长,得用喊的——毕竟他小学的时候也觉得初中生都是恐怖分子。
不过那小孩眉清目秀,细脚伶仃,头发是垂到肩膀的自来卷,小洋娃娃似的,还穿了一件金红相间的毛线裙子,声音细细的。
总之,怎么看都是个姑娘。
前面有辆货车迎面过来,付舟减速开双闪在路边停了,等待的间隙打开手机在谢文远的朋友圈置顶动态里猛翻,找到初中毕业时他俩的合照递给燕栖山看。
照片上他们俩穿着学校的黑色正装,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
谢文远顶着一张汗津津的圆脸,咧嘴傻乐,付舟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下,被初夏强烈的日光照得半眯着眼,神情百无聊赖,敞着衬衫领口,最重要的是他剃了个刺猬似的板寸,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非常不好惹。
“是他吗?”付舟指着谢文远。
“……”
燕栖山紧皱眉头,明显对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等到付舟重新发动车的时候,燕栖山还在副座上抱着头使劲回想,一边还喃喃什么“不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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