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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会议,许念把报告交上去。沈聿臣低头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蓝色的墨点,落在他手指上——还是蓝的。没给的新钢笔搁在笔筒里没拆,圆珠笔还握在手边。沈聿臣把报告合上。
“给你的笔呢。”
“没舍得用。”
沈聿臣的手在报告上停了一下。他把报告放在一边。“为什么。”
许念沉默了几秒。“怕用坏了。那个牌子好贵。”
沈聿臣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圆珠笔,攥得指节发白。那支笔是漏墨的,已经握出凹陷的握痕。他是穷惯了的孩子,好东西不敢用,宁愿让它崭新地待在笔筒里,用手里这支又旧又漏墨的,因为安心。这一刻他特别像林知夏——林知夏也是这样,新衣服挂在衣柜里不敢穿,说“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后来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才慢慢穿,但最贵的那件一直留着。许念也在“不敢用”。
沈聿臣站起来。“随你。”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那支坏了就扔。再给你新的。名牌的,更贵的。随便你用不用——只要你还在这个部门一天,就别再让我看见你手指上有蓝墨水。”
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渐行渐远。
许念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那点蓝,被指甲剪剪得干干净净,可一样的东西总是一遍又一遍回到他身上。他把那支旧圆珠笔放下,从笔筒里拿出那支新钢笔,拆开包装,试写了一下。手感很顺,不会漏墨。他把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把旧圆珠笔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推回去的时候碰到底,发出轻微响声,像什么终于落地。
又一周,他在茶水间碰见沈聿臣。沈聿臣在倒黑咖啡,衬衫袖口挽着。听见脚步声侧过头,视线落在许念手上。那双手握着茶杯,暖暖一杯大麦茶,指甲干干净净。蓝墨水洗掉了,旧圆珠笔叠好放进抽屉底层,新钢笔插在工位笔筒里。沈聿臣收回视线,端着咖啡走出去。许念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谢谢还没说出口,人已经走远了。但那支钢笔的墨水流得很顺,不会漏。
夜里沈聿臣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手放在那个永远空着的枕头上。等等和念念趴在两边,呼噜声此起彼伏。他对着天花板开口:“今天他手指上没有蓝墨水了。他用的杯子和他一样,白色陶瓷杯,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喝茶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怕烫。你也是这样。”
沉默。
“他不是你。可是他的手指是蓝的,他用的洗衣液和你一个味道,他揉脖子揉三下,他不敢用好东西。他不是你——他只是碰巧和你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只是这副模样的每个细节都在说——你不在了,满世界都是你留下的碎片,但没有一片拼得回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没有林知夏的味道了。等等舔了舔他的手,念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闭上眼睛。
隔天的会议上,许念交上来的报告封面上签着自己的名字——用那支新钢笔写的,蓝色墨迹没有漏。他把签名签在右下角,很小,像怕占太多地方将。沈聿臣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报告。
“你的字。”
许念抬起头。
“练一练。不够好。”
许念点点头。散会后,同事们围过来问他是不是又得罪沈总了,他摇头。回到座位上打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字确实不够好,歪歪的,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他把签名那一页撕下来重写一遍,又撕,一遍一遍。最后停笔,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许念”,全都歪歪扭扭——像另一个人签自己名字时总把第三个字写错。他当然不知道林知夏也总把“夏”写成“下雨的下”,他只是觉得沈聿臣连字不好看都要管。可所有人都说沈聿臣从不管实习生,更不管字好不好看。
傍晚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位上,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出神。从第一次在会议室接住那个杯子起,他就察觉到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不傻。但他也不敢猜——猜错怎么办,猜对又怎么办,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这支笔,那句“别让我看见你手指上有蓝墨水”,到底是对他说的,还是透过他在对另一个人说。他在那叠被划掉的签名纸背面轻轻写了一遍那个名字——林——又划掉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底层,和旧圆珠笔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第43章
许念被调去了分公司。
陈助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新钢笔放在笔筒里,笔帽盖得紧紧的,不漏墨。他听完通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陈助说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分公司那边缺人手。许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钢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放进了自己那个旧旧的帆布包里。那支笔是他来策划部之后收到的最贵的东西,虽然从来没用过,但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个人说“别让我看见你手指上有蓝墨水”。
他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抱着纸箱从二十二楼下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聿臣站在里面。两个人面对面,许念愣了一下,低下头,退了一步。沈聿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往下走。沈聿臣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眉间那道皱痕深得像刀刻的。他刚才看见了许念怀里的纸箱——最上面放着一支钢笔,没有拆过的,是那支他说过让许念去领、许念不舍得用的。现在它被带走了。也好,带走就带走吧。带走了他就不会再看见它,不会再想起它为什么会在那个人手里。
陈助说分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许念今天就会过去报到。沈聿臣嗯了一声,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许念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那撮翘起的头发被风吹动,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然后车来了,他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沈聿臣听不见,但他在脑子里替那个声音响了。和便利店的门铃一样,轻的,短的。
他坐回椅子里。桌上放着相框,林知夏在监控截图里低着头。他把相框拿过来,拇指在林知夏的脸上蹭了一下。玻璃凉凉的,没有温度。许念走了,那个指甲缝里有蓝墨水的人走了,那个会用三圈揉虎口的人走了,那个在他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人走了。他应该松一口气,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每一寸皮肤的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许念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外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为什么不敢?因为他怕。他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沈聿臣知道那种怕。林知夏也有过那种怕——刚来这里的时候,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动冰箱里的东西,吃饭的时候不敢夹菜,怕这些都是假的,怕一觉醒来就没了。他用了多久才让林知夏不怕了?很久。每天做一个菜,每天说一句“是你的”,每天在他缩起来的时候不催他。那么久才让他不怕,现在他又让另一个人怕了。不是故意,但他确实让许念觉得那些相似是罪过。
六点半。他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城中村那个路口,他没有拐进去。但他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换了新的,绿色的,比以前亮。收银台左边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他没有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到家,等等和念念在玄关等他。等等现在走路很慢了,从猫窝走到玄关要歇一次。念念在旁边陪着它,尾巴搭在等等的背上,慢慢走过来。他蹲下来摸了摸两只猫的头。
“等等,念念。”
等等蹭了蹭他的手。念念舔了舔他的手指。
“今天,我把一个人调走了。他长得很像他。不是脸,是很多别的东西。他揉虎口的方式,揉脖子的方式,不敢用好东西的方式。他和你同名,念念。念念不忘的念。我把他调走了,因为他太像了。像到每次看见他,我就觉得老天爷在嘲笑我。嘲笑我留不住他,嘲笑我还在找他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着等等和念念。等等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念念舔了舔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上个月在玉兰树下面修剪枝叶时划到的。不疼,但留了印子。当时他盯着疤看了很久,想,又多了一道林知夏没见过的疤痕。他们的时间差得越来越远了。
“可是调走他之后,我更累了。不是因为想他——我当然想他。是忽然发现,原来撑了这么久没觉得累,是因为不敢累。今天让那个人走了,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散了。原来人在撑了很久之后,不能停下来,一停就散。”
他把等等抱起来,轻轻顺着它的背。等等发出很轻的咕噜声,念念趴在它旁边,把爪子搭在等等背上。他抱着两只老猫,坐在沙发上。窗外暮色一层一层暗下去。他想起许念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车的样子,那么单薄,那么怕,像刚来这里第一周不敢穿新衣服的林知夏。他闭上了眼睛。
他病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额头是烫的,手是凉的。他很久没有生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忘了怎么生病。他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等等趴在他腿上,抬着头看他,发出担心的低叫,念念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它知道那个一直在床头放玉兰花的人今天没有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等等的头,慢慢坐了起来。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是昨天换的,半开,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他想去院子里摘一朵新的,刚站起来,头一阵晕,眼前发黑,他扶住床头柜。那只手扫过去碰倒了花瓶,水洒了,玉兰花滚到抽屉下面的缝隙里。他没有捡,靠在床头坐着喘了几口气,然后下床,弯腰把花捞出来。花的半个萼片已经裂开了,蔫得更快。他把它放进空瓶,倒了新水。
他到底还是出门了。下楼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侧门看见等等的碗空了一半。他给等等和念念加了猫粮,换上干净的水,然后给自己洗了一颗草莓。最红的那颗照例留在盘子里,他对着空盘子看了几秒,拿起手机翻出林知夏的录音,没点播放,对着屏幕看了会儿,又收起来。
到了公司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开会,没见人。陈助隔着门听见他咳嗽,问要不要叫医生,他说不用。陈助没有再问,把文件放在门口地上。和许念那天一样。
中午,陈助来敲门。“沈总,分公司那边来消息,说许念的入职手续办好了。他问钢笔能放抽屉里吗——他怕丢了,说那是沈总给的。”他又加了一句:“许念说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钢笔他很珍惜。”
沈聿臣没有回答。陈助等了片刻,轻轻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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