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条件清单在脑子里自动对上了。
层高四米二,他去年冬天在沙发上随口说的。南向落地窗,他跟陈橙抱怨过画室朝北的事。八十平,他说二十平转不开身。
每一条都对上了。
宋绵站在落地窗前,太阳晒在他左半边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面,干净,平整,没有白灰粉尘。
不是城西那个厂房。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到了。”
郁南行的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嗯”。
宋绵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在空间里转了一圈。他的手指划过南面墙壁,白漆很新,指腹触感光滑。脑子里已经在想画架摆在哪里、颜料柜靠哪面墙、大尺幅的画布展开需要多少空间。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绵同学?”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文件夹。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我是园区的运营负责人,姓周。叫我周姐就行。”她伸手,“欢迎来看场地。”
宋绵握了一下。“周姐好。”
周姐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场地平面图和入驻协议。“这间是三期最后一间南向的,上周刚装修完。你是视觉艺术专业对吧?创业扶持计划那边把你的资料转过来了,条件都符合。”
“嗯。我想问一下,入驻之后水电怎么算?”
“水电自付,物业费前六个月全免。六个月之后如果续约,按市场价七折。”
“空间能自己改造吗?比如加射灯、钉挂墙系统。”
“可以,只要不动承重结构。退租时恢复原状就行。不过你这间层高够,钉几排挂画轨道完全没问题。”
宋绵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遍空间。周姐没有催,站在旁边翻了一页资料,等他。
“合同我现在可以看吗?”
“当然。你慢慢看,有问题随时问。”
周姐把协议递过来。宋绵接过去,靠在窗台边,一页一页翻。合同不长,总共四页。入驻期限、免租条款、退出机制、知识产权归属,每一条他都看了,遇到不确定的地方用手指点着重新读一遍。
周姐站在一旁等了大概五分钟。
“第三条,‘创作成果展示权’这个——”宋绵抬头。
“就是园区年底有个开放日,可能请你展示一两幅作品。不强制,协商为主。”
“好,明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宋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昨天临走前从书桌上顺手带的,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是他想事情时咬的。
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落在纸上,笔画清楚。
周姐接过去确认了一下,笑着说:“欢迎入驻。钥匙今天就能给你,你什么时候搬东西都行。”
“谢谢周姐。”
宋绵接过钥匙。一把普通的银色钥匙,系着个蓝色塑料牌,上面写着“3-201”。
他握了一下。金属硌在掌心里,凉的。
走到窗边,宋绵掏出手机,对着合同首页拍了张照片。光线正好,他的签名清清楚楚。
发送。
只打了一个字:“签了。”
郁南行的回复在三秒后弹出来。
一个句号。
“。”
宋绵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嘴角弯了。
他认识郁南行快一年半了。这个人在工作消息里永远逻辑严密、用词精准,给陆辞发指令从不超过两行。但给他发消息的时候,字少是另一回事。字少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挑不出来,干脆只剩标点。
宋绵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在空荡荡的八十平里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还铺在地上。空间里有淡淡的新漆味,不刺鼻。他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回声,层高吃掉了多余的声响。
这是他的地方了。
下午宋绵没有回学校。他坐在画室的地上,现在可以叫画室了,靠着南面的墙,翻手机里存的工作室备选名。
之前想过几个。“绵绵工作室”太幼稚。“宋绵艺术空间”太正式。“苍兰”,不行,太明显。
他把手机放下,后脑勺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下午三点的太阳已经偏了角度,光斑从地面爬到西侧墙根。
窗外有鸟叫。宋绵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来的不是信息素也不是花,是一个画面。去年冬天某个傍晚,他趴在郁南行腿上看手机,看到一篇讲色彩理论的帖子。他举着手机给郁南行看,说“你看这个色号,雪松绿,好看”。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他,说“嗯,好看”。
当时他就知道郁南行看的不是屏幕。
雪松绿。
那个色号在色卡上的名字叫“松间”。
宋绵睁开眼睛。
松间。
作为画室名字,自然,不突兀,像一个艺术空间该有的名字。旁人看见,只会想到松林里的光和影,挂在白墙上也安静。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松”是什么松。
宋绵拿起手机。给郁南行发了一张照片,手机相册里翻出来的那张色卡截图,雪松绿那一栏,标注名“松间”。
没有配字。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名字定了?”
宋绵打字:“工作室名字。你觉得呢。”
郁南行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二十秒,来了两个字。
“很好。”
宋绵咬了一下嘴唇。
他能想象郁南行看到那张色卡时的样子。那个人大概会先停一下,拇指在屏幕边缘多点两下。跟前天看到他质问消息时一样的动作。
然后他大概会把手机压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陆辞如果这时候推门进来,应该会先看一眼他的手,再把门默默带上。
宋绵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补了一条:“招牌我去找人做。你不许管。”
“不管。”
“字体我自己挑。”
“好。”
“颜色也是。”
“嗯。”
宋绵看着连续三条一个字的回复,笑出声来。
招牌在一周后做好了。
深墨绿底,奶白色字。“松间”两个字用的是宋绵自己手写的字体,他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二十多遍,选了笔画最松弛的那一版。字不大,嵌在门口右侧墙面上,跟白墙形成安静的对比。
挂招牌那天是周六。
宋绵自己搬了个小梯子,园区维修师傅帮忙打了两个膨胀螺丝,把招牌固定上去。宋绵站在梯子上确认了一下水平,下来退后三步看了看。
正。
他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张。”
陈橙第一个点赞,评论“哇终于!我什么时候能来蹭画室”。林舟点了个赞,评论“名字好听,什么意思?”宋绵回他:“一个色号名。”
林舟:“?艺术生的世界我不懂。”
下午五点四十,宋绵在画室里收拾从学校搬来的第一批东西。两卷画布、一盒丙烯、三支排刷、一包图钉。东西不多,但摆进去之后这个空间就不再是空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郁南行:“下楼。”
宋绵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路边停着那辆深灰色的车。
他没回消息,直接拿了钥匙下楼。
出了单元门,宋绵看到郁南行靠在车头,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三月傍晚的风有点凉,他的头发被吹得微微偏了方向。
看到宋绵出来,郁南行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建筑外墙。二楼,右侧窗户旁边。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招牌不大,但从楼下看角度刚好。深墨绿底,奶白色手写字,“松间”。
郁南行看着那两个字。
他没动。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
宋绵走过去。帆布鞋踩在路面上的声音让郁南行收回视线,低头看他。
“看什么呢。”宋绵在他面前站定。
郁南行没回答。他的目光又飘回招牌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回宋绵脸上。指尖在大衣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摸什么,又忍住了。宋绵看见了,先一步弯起嘴角。
“松间。”他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
“色卡上的。”
“去年冬天给你看过的那个。”宋绵仰着脸看他,“雪松绿。你当时说好看。”
郁南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口袋里的手退出来了,落在宋绵腰侧,手掌贴着外套布料收拢了一点。力道不大,是那种“我在”的分量。
宋绵看着他。那张脸仍旧安静,嘴唇合着,眉毛没动,只有贴在他腰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宋绵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对方的信息素。雪松从郁南行大衣领口透出来,傍晚的风把它吹向宋绵这侧,淡淡的,干燥。
宋绵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脸侧贴着他的胸口,下巴抵在锁骨下方。
郁南行的手臂合拢了。
宋绵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印了一下嘴唇。隔着大衣和衬衫,碰的力度几乎忽略不计。但嘴唇离开的时候他能闻到布料上浅浅的雪松味,跟画室里闻不到的那种。
“签约了。”宋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自己签的。自己取的名字。自己挂的招牌。”
郁南行的手从他腰上移到后背,掌心压着脊柱中间的位置。
“嗯。”
“你没跟来。”
“没有。”
“做到了。”
宋绵把脸从他胸口偏了偏,仰起来看他。两个人靠得太近,宋绵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嘴唇的轮廓。
“但那个名字,”宋绵说,“还是跟你有关系。”
郁南行低头。他的目光落在宋绵脸上,嘴角微微松了。
“我知道。”
宋绵用下巴蹭了一下他的领口。“你从那天起就记住了吧。‘雪松绿,好看。’一句话而已。”
郁南行没接话。但他搁在宋绵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傍晚六点的光是暗橘色的。两个人站在文创园区楼下,身影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二楼窗户旁边那块深墨绿的招牌在余晖里显得安静。
宋绵松开他,退了半步。
“走吧。饿了。”
郁南行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又往上飘了一下——招牌。
只一秒。
他转身去开车门。绕到副驾那侧拉开门,站在那里等。
宋绵走过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