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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绵走过去。把书递给她。
陈橙接过书,刚要说话。然后停住了。
她看着宋绵。看了两秒。然后把书夹在腋下,往前凑了一点。没有贴很近。隔着大概二十厘米。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宋绵能感觉到她在闻。很轻。陈橙是那种会对颜色和气味特别在意的人,闻一下是她的专业习惯。
然后她退回去。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宋绵看着她。
“以前是你身上有一点点雪松味。”陈橙说。”偶尔很浓。你男朋友来找你以后。但平时只是淡淡的,沾在衣服上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
“是从你自己的味道里面渗出来的。雪松和小苍兰混在一起。”她又想了想。“不只是雪松了。”
“像什么?”宋绵问。
陈橙抬头看了看宿舍楼中间那一小片天空。十月的傍晚,天是深蓝色的。路边的银杏刚开始变黄。
“像冬天的花园。”她说。“下了雪的松林里开了一片小苍兰。冷的那一层还在。但底下有甜的。活的。”
宋绵没有否认。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后颈的牙印在领口下面轻轻跳了一下。很轻。
陈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谁。没有问怎么变的。她把书换了只手。
“挺好的。”她说。“以前那个雪松味虽然好闻,但是太冷了。现在暖了一点。”
她往宿舍楼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
“小苍兰是你的味道吧?”
“嗯。”
“那个也很好闻。”她笑了一下。“恭喜。”
宋绵看着她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雪松和小苍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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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十二楼的时候,郁南行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多了两杯茶。纪录片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停在片尾的字幕滚动。
宋绵在他旁边坐下来。郁南行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温的。茉莉花茶。杯底碰到茶几轻轻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茶。”
“你出门的时候看了茶柜一眼。”
宋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花香味很淡,茶味也不重。温度刚好。
他把头靠在郁南行肩上。后颈的牙印贴着郁南行的锁骨,脉搏在标记点的皮肤底下轻轻跳着。跟郁南行的心跳叠在一起。
郁南行的拇指又找上来了。轻轻盖着那个牙印。不重不轻。
窗外城市的灯亮起来了。十月的第一个晚上。远处高架桥上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河,从西往东慢慢流动。二十二楼很安静。空气里雪松和小苍兰平稳地共存。不急,不重。风暴已经过去了。
茶几上两杯茶都凉了。纪录片还停在菜单页面。
十月的第一个晚上。后颈的牙印已经不烫了。
但还在。明天也在。
第51章 你怎么知道的
十月四号,星期三。
下午下了一阵雨。不大,打在落地窗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宋绵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日本书店空间设计集。郁南行在岛台那边煮水,准备泡茶。空气里雪松和小苍兰平稳地共存。后颈的痂脱落了一大半,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贴着。雪松味从他自己领口里渗出来,淡淡的,像标记以后长在皮肤上的第二层体温
宋绵翻到一页北海道滑雪场的书店。全玻璃外墙,冬天的时候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三角形的屋顶。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特别怕打雷。”他说。没有抬头,手指在书页边缘上慢慢划着。“一到夏天就钻桌子底下。我家那张餐桌是圆的,底下空间很小,钻进去以后膝盖顶着桌板,头顶着抽屉。”
郁南行把水壶放回底座上。啪嗒一声。
“有一回打雷特别厉害。我妈拿了条毯子,跟我一起钻进去。两个人在桌子底下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给我念故事,念的是那种很旧的童话书,字是竖排的。”
他翻了一页。没有继续往下说。
郁南行也没有说话。水烧开了,水壶的按钮弹起来。他把热水倒进茶杯里,茉莉花的香味跟着热气散开来。
“现在不怕了。”他说。
宋绵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他只说了小时候怕:钻桌子底下、妈妈念故事。没有说过现在。郁南行没有问”后来呢”,没有问”现在还怕吗”。他说的是陈述句,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宋绵抬起眼。郁南行背对着他站在岛台边,正在往另一只杯子里倒水。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右手提壶,左手扶着杯壁,水位到八分满的时候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宋绵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翻到下一页。后颈的痂在领口边上轻轻蹭了一下。标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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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号,星期四。
上午宋绵有课。回到二十二楼的时候郁南行在开电话会议,蓝牙耳机塞在右耳里,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屏幕上是半张Excel表格。他用手势示意,指了指厨房。冰箱里有吃的。宋绵点了点头。
电话会议结束以后,郁南行说陆辞给他寄了一盒陈皮普洱,产自新会。宋绵说“我妈喜欢喝陈皮水”。郁南行在拆茶饼的包装纸,没有抬头。“十月二十号是她的生日吧。要不要给她寄一盒?”
宋绵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
四个多月。他翻遍了记忆里的每一段对话,提过妈妈喜欢陈皮水、提过小时候在桌子底下念童话书。没有提过生日。一次都没有。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郁南行拆包装的手没有停。“你提过。”
“我没有。”
安静了一瞬。郁南行把茶饼从包装纸里抽出来。茶纸皱成一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可能是我记错了。”
宋绵没有继续问。他把水杯放下,走过去看那盒茶。新会陈皮普洱,包装盒上印着一棵很老很老的柑树,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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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
宋绵在翻手机相册。找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大一的时候画的第一张字体设计稿。想发给一个学妹,对方正在做类似的作业。
他翻到了。速写本上的一页:标题用宋体写了“留白”两个字,下面画了四排不同字重的同一组字。照片的日期是前年九月十七号,大一上学期第三周。
郁南行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你最后还是选了字体设计。”他说。
宋绵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那门课。大一下学期的选修课,字体设计还是版面设计。他纠结了一整个星期:跟林舟讨论过、跟专业课老师讨论过、甚至在学校论坛上发过一个投票帖。但他没有跟郁南行说过。从来没有。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那件事是去年二月底的事,网恋是去年十一月才开始的,中间隔了将近九个月。隔着九个月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纠结过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纠结过?”
郁南行的肩线紧了一瞬。很小。但宋绵看到了。
“你说过。”
“我没有。”
又是一阵安静。这次比陈皮普洱那次长。电视开着,没放声音,屏幕上是一个夜间谈话节目的画面,主持人在笑。窗外城市的灯亮着一大片
“郁南行。”
“嗯。”
“我妈的生日。大一选课的事。怕打雷后来不怕了,这些我都没有跟你说过。”
他把手机锁屏了。屏幕暗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郁南行没有回答。宋绵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还是那么锋利,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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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号,星期五。
宋绵一整天只有上午一节课。下课以后他没有直接回二十二楼。他回了宿舍
林舟不在。周五上午林舟有实验课,中午才回来。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
宋绵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速写本。他翻到一页空白的,拿起笔
然后开始写。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个一个的关键词
感应灯。六月。宿舍楼门禁旁边。物业不会只换一栋楼
路灯。广场边上那盏。搭讪那天下午。底座是新漆的
药房展架。去补抑制剂那天。刚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这些还可以说是外部的事,一个人在外面做了什么,另一个人看见了。但接下来的不是
怕打雷。后来不怕了。他只说了小时候怕,没有说过后来。郁南行知道
妈妈的生日。十月二十号。从来没有提过。郁南行知道
大一选课。纠结了一整个星期。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郁南行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不是听来的、不是碰巧看到的事,这三件没有一件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笔停在纸面上。墨洇了一个很小的点
宋绵看着这三行。怕打雷。生日。选课
那些灯、展架、书店、论坛,那些东西在外部。一个人只要肯花时间,总能拼出八九分。但怕打雷后来不怕了……妈妈的生日……这些在内部。在记忆里。不是能看到的事。大一选课,他在论坛上发过投票帖。那帖子早就沉了,要翻到前年的某一页才能找到。是一个人花了时间,一层一层往下挖,才够得到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搁在膝盖上
银杏树还在落叶子。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从六月一号到现在,四个多月。碎片散在每一天里,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小到可以忽略。但串在一起,方向越来越清楚——郁南行很可能在他们网恋之前就知道他是谁。比网恋更早,比北门见面更早。早到什么时候呢?他翻遍记忆也找不到那个起点
从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至少,很像是这样。那个站在北门外穿着黑衬衫的人,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刚好。但如果每一步都是事先知道的……那每一步就不能叫“刚好”。可是那些路,不管是怎么开始的,每一条都朝着他的方向
宋绵把那张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卫衣口袋里。纸在小腹侧边贴着,有一点硬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还在落叶子
从宿舍到二十二楼,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压着那张纸的边角。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壁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卫衣帽子边缘露出来后颈的一小截皮肤,痂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后颈的痂被领口蹭了一下,有一点痒。雪松味从他自己的皮肤里往外渗,淡淡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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