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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攥住了他,攥得很紧。指节在宋绵的掌心里泛白,四根手指把宋绵的小半只手都箍住了。宋绵没有抽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郁南行的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两道很浅的青筋;他自己的被包在里面,只露出指尖的一小截粉色。
安静了很久。
“吃饭了吗?”宋绵说。
“没。”
“冰箱里有什么?”
“鸡蛋、西红柿,还有昨天的剩饭。”
“我去炒个蛋炒饭。”
宋绵松开手。郁南行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手指还蜷着刚才攥人的弧度。宋绵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郁南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和那天晚上的围巾同一个位置。他坐下来,茶几上的奶茶杯壁上还凝着水珠。丑猫杯歪着耳朵,里面的水是早上剩的。帆布袋鼓着,露出了画册的一角。
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筷子碰碗沿,很快,很匀。然后油下锅,蛋液倒进去,滋的一声。宋绵在翻锅,锅铲碰铁锅的节奏稳而匀。蛋炒饭的味道从厨房漫出来,混着一点葱花的焦香。
郁南行靠在沙发背上。今天下午在窗前站的那段时间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名:是谁打的电话,是不是郁承远的秘书,还是二叔那边的代理人。现在这些名字都还在。但锅铲碰锅的声音把它们推到了背景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工作机。陆辞发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的会改到十点半,下午一点的项目评审不变。郁南行看了一眼,没有回。
宋绵端着两碗蛋炒饭出来,一碗放在郁南行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没有靠垫。从那晚开始,沙发上的靠垫就被拿走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秒的间隔。宋绵左手端着碗底,右手夹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郁南行碗里的进度。郁南行的蛋炒饭吃了大半碗,剩下的一点被他用筷子拨到碗边。
“今天好像咸了一点。”宋绵说。
“嗯。”
“盐放多了。”
“没事。”
宋绵低头又吃了一口。“记住了。”
郁南行看着他。宋绵说“记住了”的时候没有抬头,像在往脑子里记什么东西。嘴角沾了一粒米,他伸出舌尖舔掉了。郁南行的手在碗底停了一瞬。
吃完饭,宋绵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了。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湿的,在牛仔裤上擦了两下,走到沙发前。
郁南行在看陆辞发的行程调整,手指在屏幕上滑,但拇指划的方向和消息列表里的内容不在同一个方向。
宋绵从他手里把手机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郁南行。一条腿跨过郁南行的膝盖,另一条腿跟上,膝盖分在郁南行腰的两侧。坐下来的时候,身体的重量从膝盖传到大腿,再传到郁南行的腿上。隔着两层裤子,宋绵的体温还是透了过来。
宋绵的手捧住郁南行的脸。
拇指擦过颧骨,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动作很慢,像在擦掉什么东西,但郁南行脸上什么都没有。宋绵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下颌角。指甲很短,修剪得很整齐,刮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郁南行的手放在宋绵的腰上,只是放着。指尖隔着薄毛衣能摸到腰侧的弧度,从肋骨往下收,收进牛仔裤的腰里。宋绵的腰不细,但窄。两只手刚好能握住两侧。
宋绵低下头,嘴唇贴在郁南行的额头上。
嘴唇压在眉心上方,停了好几秒。郁南行能感觉到上唇的那一小块皮肤,有一点干,很软。宋绵的呼吸从他的发际线扫过去,比平时慢,比平时深。
然后宋绵把郁南行的头按到了自己胸口。
一只手托住郁南行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把郁南行的脸压在自己的胸口上。锁骨下方的位置。T恤的布料很薄,郁南行能隔着棉布感觉到宋绵的体温,比手心的温度高一点,比嘴唇的温度低一点。宋绵的胸骨很硬,上面的肌肉和脂肪很软。郁南行的额头抵着那片软的。
心跳声。
从宋绵的胸腔传过来,通过T恤的布料、郁南行额头的皮肤、骨头的传导,一下一下的,比闹钟轻,比地铁的震动浅,但是持续的。快了一拍,又慢了半拍,再回来。
宋绵的心跳不太稳。但他没有说话。
郁南行的手在宋绵的腰上收紧了,把宋绵往自己身上拉了一点。宋绵跟着他的力度往前挪了挪,膝盖在沙发上滑了一道很短的印子。两个人的身体从膝盖碰膝盖变成了胸口贴着胸口。郁南行的脸还埋在宋绵的锁骨下方。
宋绵的下巴搁在郁南行的发顶上。郁南行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比平时浓——从后颈的腺体散出来的,经过领口,漫到了头发上。今天下午接了那通电话之后就一直不太收得住。情绪压得住的都压住了,压不住的从腺体漏了出来。
宋绵没有抬头。但郁南行感觉到他的鼻尖碰到了自己的发旋,停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然后是一种很轻的气流——他在闻。
他没有退开。后颈的皮肤底下有什么轻轻跳了一下——郁南行能从自己胸口贴着的那个身体的微小动静里察觉到。小苍兰淡出了一层,很薄,像是被雪松勾出来的。
他没有被雪松的浓度吓到。他的鼻翼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
郁南行在等。等着他问“你怎么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但宋绵没有问。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然后手指插进了郁南行的头发里。
从发际线往后,指腹贴着发根慢慢滑。滑到后脑勺,再回来。一遍,两遍。第三遍的时候郁南行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两碗蛋炒饭的碗已经收了,只剩丑猫杯和半杯凉水,玻璃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奶茶杯外面的水珠已经干透了,杯身上留了一圈很浅的水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把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
郁南行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宋绵的T恤布料里。
“郁家知道了。”
宋绵的手指没有停,还在梳。
“嗯。”
“今天下午的电话,不是郁承远本人,是他那边的人。措辞很客气。让我这周末回去一趟。”
宋绵的手指从郁南行的发顶滑到后颈,停在腺体上方的发际线上,没有往下按,只是放在那里。指腹很轻,轻到郁南行只能从温度上判断它们还在。
安静了几秒。可能更久。
然后宋绵的声音从郁南行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一点,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不是问句。句尾没有扬上去,是平的。
郁南行的额头还抵在宋绵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宋绵说这句话时胸腔的震动,从胸骨传出来,经过T恤和他的额头。宋绵的呼吸没有变,心跳也没有变快。他不是在追问,是在等。等了可能一个下午,从银杏树下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直的那一刻开始。
郁南行的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未读消息三行,来自同一个号码,屏幕的光把丑猫杯的影子投在茶几上,歪着耳朵。然后灭了。
郁南行没有去拿。
“现在。”他说。
宋绵的下巴在郁南行的发顶上动了一下,往下压了一点,把下巴的重量放在了郁南行的头顶上。
“那你现在在说了。”宋绵说。
窗外又灭了一盏灯。
第67章 他没让我知道
周五上午十点半,郁南行在书房里。
窗帘拉了一半。百叶窗切进来的光在桌面上排成平行的细条。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锦元基金的尽调补充材料,中间是一份未签完的投资意向书,右边是陆辞早上打印的郁氏集团近三年董事会记录摘要。第三页夹了一张黄色便利贴,陆辞的笔迹:请过目。
郁南行没有翻过第三页。
陆辞站在书桌前面,手里端着平板。他刚刚汇报完郁承远秘书今早八点四十七分发来的邮件,措辞比昨天那通电话更具体。附件是一份“郁氏集团家族成员婚恋事务知情同意流程”,十二页。正文里用了“建议配合”这个词。
郁南行点开附件往下划了三页。全是条款、定义、适用范围、披露义务、违反后果。第三十七条写着“家族成员对外公示的婚恋关系须经家族办公室备案”。
他关了文档。
“流程。”他说。
陆辞没有接话。
“意向书第七页第三条改掉。法律意见书的截止时间提前到下周一,让他们先出初稿。项目评审维持下午一点不变。”郁南行说。停了一拍。“郁氏那边的流程文件不用回,不用存档,不用转发。”
“明白。”
陆辞在平板上记了三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郁南行认识那个停顿。陆辞每次在判断要不要问下一句话时,右手拇指都会先停住。
“宋先生今天上午有两节课。十一点半下课。”陆辞说。“需要安排人去接吗?”
郁南行的手在纸上停了。很短的停顿。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移到了横线右侧。
“不用。他自己会回来。”
“是。”
陆辞退出书房,把门从外面带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和昨天下午办公室那扇门一模一样。但书房的隔音比办公室差,郁南行能听到客厅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像指甲抠过粗棉布。宋绵在客厅里,他把帆布袋里的素描本和铅笔盒摊了半个茶几。茶几上的丑猫杯歪着耳朵,里面的水是早上郁南行倒的。刚才经过客厅时,他看到水面已经下去了一半。
郁南行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郁氏那份流程文件的图标还停在任务栏里,白色的PDF标识,文件名前面有“郁氏集团”四个字。他没有右键退出。他把投资意向书翻到第七页,笔尖在第三个条款旁边画了一道横线,覆盖了一个需要改的百分比数字。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法务部的内线。
通话持续了十一分钟。法务总监在那头念了三条修改意见,郁南行每条只回了一两个字:“过”“改”“不行”。挂掉以后他在投资意向书后面写了三页批注,每一条都经过第二次删改:删掉任何可以被对方律师曲解为让步的措辞。写到第五页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了。
是工作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只有一个字:郁。
郁南行接了。
“最近怎么样?”郁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每个字的间隔都一样,开场永远是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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