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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忙。”
“你周叔说你那天晚宴上带了个人。”
“是。”
安静了两秒。郁承远没有接“男朋友”这个词。他说的是“带了个人”,和昨晚代理人的措辞一致,像统一过口径。
“什么人家?”
“大学生,本地人,文科专业。”
又是一段安静。郁承远安静的方式和他儿子不一样。郁南行的安静是一堵墙,郁承远的安静是一口井。
“家里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
“认识多久了?”
郁南行把笔放在桌面边缘,和桌沿对齐。这个动作做得比平时慢。放下去的时候笔杆碰在木头上,磕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爸。你让张秘书昨天打了那通电话,今天一早又发了十二页的流程文件,现在自己打过来。你想问的不是这些。你直接问。”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郁承远在判断。
“好。”郁承远说。“那我就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已经处理了。晚宴上我介绍了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是我男朋友。这件事不需要处理。”
“南行。”
“嗯。”
“你姓郁。”
“我知道。”
“你知道姓郁意味着什么。”郁承远的话速慢下来了。“意味着你交朋友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意味着你在公开场合介绍一个人,郁氏所有的合作伙伴都会知道。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个决定——”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的词,郁南行知道是什么。郁承远没有说。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我自己负责。”郁南行说。
“你妈当年也这么说。”
郁南行没有接。
郁承远很少提她——二十年了。今天他拿出来了。
郁南行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档。只收了一档,从指节微弯变成指节泛白。
“周末回来一趟。”郁承远换了语气,把棋盘翻了一面。“不在家里。就你和我。吃顿饭。可以带他一起。时间你定,地方你定。”
郁南行没有立刻回答。
郁承远上一次说“你定”,是郁南行十八岁那年的事。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他愿不愿意?”
郁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不是他发火前的那种沉默——郁南行认识这个间隔。
“你以前做决定不用问别人。”
“他不是别人。”
郁南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和他刚才说“在忙”时一样短。但他的手指从桌面边缘抬起来了,指腹按在衬衫左边胸口的口袋上。
挂掉电话以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倒数第三道移到了倒数第二道。阳光的角偏了一点,照在他右手的手背上。宋绵昨天在沙发上说他的手指比平时直,看的就是这个位置。
他没有叫陆辞。他打开邮箱开始回信:一封、两封。到第三封的时候他发现拇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三个来回,光标在同一个段落跳了三次。他把邮件关了,打开下一封。
客厅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从茶几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倒进杯子里,水龙头拧紧。杯子搁在托盘上的一声轻响。脚步声从厨房走到书房门口。
停了。
门没锁。但宋绵没有直接推,他在门外站了两秒。郁南行听到了杯子和托盘之间那一层很薄的晃动声,然后是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很轻。
“进来。”
宋绵推开门。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比胳膊长了一点,袖口盖住了半截手掌。手里端着一个浅蓝色的塑料托盘,上面一杯水。温水,玻璃杯壁没有水珠,水面还在微微晃。水杯旁边放了一个洗过的苹果。
“你没喝水。”宋绵说。
郁南行从早上进书房以后一次都没出来过。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宋绵站在门口。书房比客厅暗,百叶窗只放了一半,他的轮廓被身后走廊的灯光勾了一道很浅的边。他端着托盘的样子,像是怕打扰什么。但他走进来了。
托盘放在书桌右上角,不会被文件碰到的地方。水杯搁在苹果旁边,杯底磕了一下,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宋绵站在书桌旁,离郁南行的右手一拳的距离。郁南行能闻到小苍兰,很淡,被洗衣液味盖了大半。但下面那一层温度他能辨认,从屋子里所有其他气味里单独拎出来。
郁南行伸手,握住了宋绵的手腕。
五根手指扣在手腕上,拇指压着脉搏。宋绵的手腕比他的细了两圈,骨头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突出来一小块硬的。脉搏一跳一跳的,比平时快一点,刚在厨房烧了水、洗了苹果、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一套动作的残余。也可能是别的。
宋绵没有抽手。
郁南行把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宋绵顺着力度走了半步,从书桌侧面走到了椅子侧边,膝盖碰到了郁南行的膝盖。郁南行侧过头,把脸贴在宋绵的侧腰上。
上一秒他还在看屏幕上的邮件。下一秒脸就压过去了。
隔着两层布,郁南行的衬衫领口和宋绵的长袖T恤。宋绵的侧腰是软的,但里面有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呼吸的时候侧腰会微微鼓起又收回去,郁南行的颧骨能感觉到那个幅度。很小,但一直在。
宋绵没有动。
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还摊在桌面上。邮件客户端没关,光标还在闪。投资意向书翻到第七页,横线压在第三个条款旁边。桌面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醒:方正海。亮了,又暗了。
宋绵的手放在郁南行的后脑勺上。
手指从上往下,指腹贴着发根,从头顶滑到后颈。第一遍很慢,慢得像在确认什么。手指经过的位置留下了很轻的温度差,比梳齿宽,比掌心窄。
第二遍快了一点。但到了后颈的位置慢下来了。
宋绵的指尖碰到了郁南行领口的边缘。衬衫领子最上面那粒扣子没有扣,郁南行在书房从来不扣第一粒。领口敞开的角度让后颈腺体露了一小片。雪松从那里散出来,比平时浓,比接电话之前更浓,压在皮肤下面一整个上午,被焦虑煮得滚烫之后从领口缝隙里不断往外漏。
宋绵的呼吸顿了一下。
节奏断了。吸气的后半程被拉长,长到郁南行能在侧腰上感觉到宋绵的胸腔不再起伏。然后是很慢很慢的吐气,鼻腔里的气流扫过郁南行的发顶。他在闻。吸进去以后没有立刻呼出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
他的手指停在郁南行的后颈上,没有往下按。指腹贴着腺体上方发际线下面的那一小块皮肤。这里的体温比太阳穴还高,郁南行自己知道,每次压力大的时候腺体会先发热,然后才是信息素。宋绵的指腹压在那个温度上,不动了。
郁南行闭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宋绵的手指在自己后颈上的每一个点:食指比中指凉,无名指的指甲比前两根长一点,划过发际线的时候有一点很细微的痒。腺体在皮肤下面轻轻跳了一下。
他的指腹还在那里,没有移开。
他又梳了一遍。这一遍手指张开的弧度变小了,在发根里多停了一会儿。郁南行把脸更往宋绵的腰上压了一点,他的脊背在卸力,从肩膀往下松,松到腰椎的时候上半身的重量多了几分在宋绵的腰侧上。
宋绵接住了。他的另一只手移到了郁南行的肩胛骨中间,掌心贴上去,拇指按在脊椎右侧那条肌肉上。那条肌肉是硬的,郁南行整个上午背都绷着,从昨晚那通电话开始就没松过。宋绵的拇指按在上面,没揉,只是按着。
书房的安静不是空的。电脑风扇在转。窗外楼下偶尔过一辆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玻璃外面闷闷地透进来。宋绵的T恤蹭到郁南行耳廓,布料声离得太近了,比他自己的心跳还清楚。
过了多久,郁南行不知道。可能很短,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书房里的节奏和接电话之前不一样了。桌上的东西没有减少,但他不再在看它们。
宋绵低头,嘴唇碰到了郁南行的发顶。
不是吻。只是上唇贴上去,压进头发里。嘴唇的温度比手指低,比空气高。郁南行能感觉到他的鼻梁侧面擦过了自己的头发。一口气从宋绵的鼻腔里呼出来,穿过发丝落在头皮上,从温热变成微凉。
然后宋绵退开了。
他没有说“我先出去了”,没有说任何话。他把手从郁南行的后脑勺上拿下来,指尖从发梢滑过的瞬间碰了一下郁南行的耳廓,轻到像衣领翻下来时擦到的。但不是衣领。
他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没有说。
门从外面拉上了。
合上的声音和陆辞关门时一样轻。但这次门合上以后,郁南行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宋绵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软底的,每一步隔得很匀。
然后停了。
走廊到客厅要拐一个弯,那个位置离拐弯还差三步。脚步声停在了走廊中段。
停了大概三拍。一片安静里,郁南行听到布料的窸窣声——很轻,像一个人慢慢靠上了走廊的墙。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气,从门缝底下漫进来的,慢到像是在数着什么。
然后脚步声又起了,拖鞋底擦过地板,往客厅方向去了。
郁南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衬衫左边胸口的口袋里,纸还在。四道折痕,早上从昨天的大衣内袋里移过来的。他的手指按在纸的位置上,隔着布料能摸到自己的笔迹:第四条,“他给我一个选项。不是替我做决定”,是昨天才写的。
书房里的雪松还没散。比宋绵进来之前浓了一个等级,但质感变了,宋绵的后颈在书房里留了小苍兰,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对自己的信息素足够敏感根本分辨不出来。雪松和小苍兰在窗帘缝隙的光里搅在一起。郁南行坐着没动。
座机响了,法务部的回电。他伸手接起来。
“嗯。”
郁南行接起电话。法务总监在那头开始汇报修改结果,第一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郁南行打断了他:“第三条的附加条款,让他们在初稿里加一条单方解除权的说明。不用等终稿。”
“明白。”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把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了上唇,刚才贴在他发顶上的那一片皮肤。刚好能入口。
郁南行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杯底磕在塑料上,苹果在旁边纹丝不动。然后他翻开下一份文件,郁氏集团那份董事会记录摘要,第三页,陆辞的黄色便利贴。他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屏幕边上,把第三页从头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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