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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数行字,全是对儿子的殷殷叮嘱。
谢随之捏着信纸边缘,视线在“家中一切安好”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胸腔里激荡的情绪平复下去,他才拿起第二张信纸。
这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谢随之逐行看下去,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贺琛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这会儿见谢随之神色缓和,实在憋不住了,拉开凳子凑近问:“咋样?京市那边的大夫怎么说?有门没?”
谢随之把信纸直接递过去,贺琛接过来,盯着上头的字仔细看。
信里写得明白,县医院那句笼统的“治不好”实在误人。
结合小产前后的出血症状,女方属于典型的气血两虚、胞宫寒冷。眼下这个阶段,万万不可急于求子。底子亏空太狠,若强行受孕,只会重蹈覆辙,彻底把根基给毁了。
首要任务是温补调理。
信纸下半截,是一剂中药方子。十几味药材,用量克数标得一清二楚。
大夫在末尾叮嘱,照此方抓药,先煎服三个月。等把气血彻底养足了,往后若条件允许,再进京面诊。
“有救。”贺琛眼睛发亮,纸面被他捏出两道褶皱。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还是京市的大夫厉害,县里那帮庸医上来就判死刑,差点把二姐逼上绝路。”
谢随之站起身,走到暖壶边倒了一缸温水润喉。
“县医院治不好,主要是因为基层医疗在认知上的断层。中医讲究慢火熬油,这方子里的药材都不便宜。”谢随之端着茶缸,有条不紊地盘算着,“当归、川芎、熟地黄、党参。连着吃上几个月,花销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王守仁在小学教书,工资就那么多,贺敏自从小产后就没再上班,一直在家养身体。真要敞开了吃这副补药,手头必定捉襟见肘。
“咱们吃过晚饭就去一趟二姐家。”谢随之转过身,将茶缸搁在桌面,“把这方子送过去。另外,拿两百块钱和三十斤细粮票,给二姐夫他们。”
贺琛怔在原地,他定定地看着谢随之。
这人长了一副清隽冷淡的皮囊,骨子里装的却是一颗再滚烫不过的心。
在贺家,贺敏小产这事大伙儿心疼归心疼,但谁也没底气说大包大揽。随之一个下放人员,不但动用京市的门路求来药方,这会儿连治病的钱票都给筹划得明明白白。
贺琛喉结重重滚了两下,长臂一伸,直接把人勒进怀里。
“贺琛!”谢随之被撞得后退半步。
贺琛把脸埋进谢随之的颈窝,粗硬的短发扎着细嫩的皮肤,滚烫的呼吸直往衣领里钻。
“随之,你咋能这么好。”贺琛嗓音发暗。
谢随之由着他抱着,听出那话里藏着的厚重情绪,抬起手在那宽阔的脊背上轻拍了两下。
“犯什么傻。”谢随之嗓音温润,“那是你二姐,自然也是我二姐。一家人,互相关心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人”三个字,精准无误地戳中贺琛的软肋。
贺琛收紧手臂,将谢随之勒得更紧,偏头在那白皙的颈侧用力亲了一口,“对,咱们是一家人。”
两人在堂屋里黏糊了一阵,眼看窗外天色全黑,这才松开手。
晚饭吃得简单。高粱米粥配着咸菜丝炒肉片,大葱炒鸡蛋。
吃过饭,谢随之拿上钱票和药方,跟贺琛一起推着自行车出了小院。
初夏的夜风吹过脸颊,不冷不热,很是舒爽。
副食店临近打烊,柜台前的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归置货架。
贺琛把车停在门外,谢随之迈步走进去,目光在玻璃柜台里扫视一圈。
“同志,拿两斤红糖,两包金丝枣,再拿两盒阿胶。”谢随之从兜里掏出钱和一叠特殊营养品票据,压在柜台上。
售货员大姐看了他两眼。这年头,舍得花大价钱给女人买阿胶的男人极为罕见,更何况这年轻人长得这么好看,还出手阔绰。她手脚利索地把东西用牛皮纸包好,拿细棉绳捆成十字扣。
谢随之拎起网兜,转身出了店门。
贺琛单脚撑地跨在二八大杠上。见谢随之出来,他伸手接过网兜挂在车把上。等人坐稳了,一蹬脚蹬子。
二八大杠在空旷的街道上飞快穿梭。十几分钟后,自行车到了县小学家属院筒子楼。
贺琛把车锁好,拿下车把手上的网兜。
“慢点走,这楼道黑。”贺琛空出一只手,抓住谢随之的手腕,带着他往昏暗的楼梯上走。
这会儿刚过八点,两人一路上了三楼,楼道里偶尔能听见几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戏。
走廊尽头,单薄的木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灯泡光。
贺琛上前,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两下。
屋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门闩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王守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门外的两人,脸上闪过喜色。
“老三,小谢?大晚上的咋过来了,快进屋!”王守仁赶紧把门敞开,将两人让进屋里。
第151章 我们那儿不叫爹娘
贺敏披着件灰蓝色的褂子半靠在床头,正低头纳着鞋底,麻绳穿透硬布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抬起头瞧见是贺琛和谢随之,她把针线和鞋底往笸箩里一放,就要去够地上的布鞋。
“快坐,守仁,去倒两杯热水。”
贺敏声音听着比上回亮堂,脸上的蜡黄也退了几分。
贺琛大步跨进屋,手里的网兜顺势搁在墙边的四方木桌上。
他走上前,大掌按在贺敏单薄的肩膀上,把人压回床铺,“二姐,别折腾。我们坐会儿就走。”
贺琛拽过餐桌边的长条凳,拉着谢随之坐下。
王守仁端着两个搪瓷杯走过来,放在方桌上。
没多寒暄,谢随之手探进工装外套的内兜,拿出一个叠得方正的牛皮纸信封,推到王守仁手边。
“二姐夫,先别忙活。前阵子,我往京市去了一封信。家里长辈找协和医院的大夫问了二姐的病情。这是大夫给的准话。”
贺敏和王守仁都愣了一下。
王守仁手忙脚乱地放下暖壶,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两口子对视一眼,头挨着头,逐字逐句往下看。
信纸上,蝇头小楷写得极详尽。
不可急于求子,气血两虚。首要任务是温补调理,吃上方子抓药熬煮,底子补足后,条件允许可进京面诊。
这薄薄的一张纸,王守仁看了足有五分钟。视线从头扫到尾,又折返回去重看。眼眶一点点泛红,连带着颧骨的肌肉都在细微抽动。
自县医院那几句笼统的宣判后,天天夜里听着媳妇翻身叹气,他除了心疼和安慰,毫无他法。
这几个月,都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贺敏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做梦都想要个确切的说法,没成想小谢给他跨越千里,给她讨来了这救命的方子。
“小谢……真的谢谢你。”王守仁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恩情,我王守仁记一辈子。”
“二姐夫,都是自家人,您说这话就生分了。”
贺敏抹着眼泪,破涕为笑。她伸手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是,小谢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随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里头包着两百块大团结和三十斤细粮票,他伸手放在床上。
“二姐、二姐夫,方子得连着吃上几个月,花销绝对小不了,这钱票你们先拿着,二姐底子亏空不是一两天能补回来的,千万别心疼钱。”
王守仁看着散开的手绢里那厚实的一沓钱,连连摆手,“不行!小谢,这方子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哪能再拿你们的钱。”
贺敏也急了,抓起手绢包好往谢随之手里塞,“老三,你们刚在城里安下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们拿回去!”
双方推脱不下,拉扯在了一起。
“行了!”贺琛站起身,拿过那一沓钱硬塞进王守仁的衣兜里。
“二姐,姐夫,别推了。现在把身子调理好才最要紧。吃中药是个长期的事。手头宽裕点,看病不愁。这钱留着应急,别跟我们争。”
王守仁捏着衣兜边缘,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往外掏。
几人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眼看夜深,两人起身告辞。
王守仁执意把两人送到了楼下。
告别后,贺琛长腿一跨,骑上二八大杠,谢随之熟练地偏身坐上后座。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沙沙声。
今天收到了家书,得知父母平安无事。二姐的病也有了切实的着落,谢随之贴着贺琛宽阔的后背,心境难得的松快。
回到小院,两人洗漱完毕,拉灯,上炕进被窝。
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炕上打出一道惨白的亮斑。
贺琛长臂一伸,把谢随之揽进怀里,大手覆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脊骨往下捋。
他低下头,唇瓣贴着谢随之的耳朵亲了亲。
谢随之由着他亲,侧过头,在男人的下巴上回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
“随之。”贺琛轻声开口,“下午看完包裹里的信,我看你捏着信纸愣了好半天神,是不是惦记京市那边了?”
谢随之睁眼,这糙汉五大三粗的外表下,藏着极敏锐的心眼。自己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都瞒不过他。
既然被看破,谢随之也没打算瞒着,他下意识往那具温热的胸膛里又靠了靠。
“嗯。下放一年多,就收到过那么一回信,再加上现在局势紧张,说不惦记是假话。”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今天看到信,上面说家里一切都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贺琛听出他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心疼的不行。
他收紧胳膊,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大掌在谢随之的后脑勺上呼噜了两把。
“放心。”贺琛语气笃定得很,“咱爹娘都顶顶聪明的文化人,他们肯定出不了事。”
“爹、娘?”
谢随之脑子里卡了一下壳,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情绪,被这两个极具乡土气息的字眼瞬间冲散。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画面。
京市的家中,暖阳穿过红格木窗,落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
父亲身着素净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气质儒雅沉静,坐在沙发上边喝茶边看报纸。
母亲一身素雅棉布衬衫,温柔娴静,立于窗前细心的浇花。
这个时候,贺琛这头大尾巴狼,大喇喇地走进去。顶着这颗板寸头,扯开嗓门,底气十足地吼上一嗓子:“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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