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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赖上。”贺铮端正态度,就事论事,“我是替你考虑。女孩子的名声比天大。咱们相亲那天我就说清楚了,不合适。既然没成,就不能让人说闲话。”
“谁说没成?”俞梦娇反问。
贺铮噎住,他看着眼前这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俞梦娇同志,处对象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我年纪比你大十一岁,是个粗人。你条件好,以后大把的青年才俊随便挑,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青年才俊?”俞梦娇轻哼一声,“文工团里那些每天只会照镜子梳头的男演员?还是机关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干事?我不稀罕。”
她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贺铮,相亲那天你说大十一岁,说家庭条件不好,这都不是事儿。我俞梦娇挑男人,不看年纪,不看成分,只看人。”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贺铮:“贺铮,我是个直肠子,不会弯弯绕,我就问你一句话。”
俞梦娇紧盯着贺铮的眼睛,“你敢说,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贺铮呼吸发沉。
感觉?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
这样一个漂亮、坦荡、生机勃勃的姑娘,谁能不喜欢?
但他是个理智大于冲动的人。
责任、家庭、年龄差距,面对这些现实问题,让他本能地做出理智的选择。他能把命交在战场上,在感情里,他不能拉着别人陪他去填坑。
贺铮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发白的土路。
他这半辈子打过不少硬仗,从没打过这种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的仗。
“你年纪还小。”贺铮硬起心肠,拿平时给新兵做思想工作的板正架势开口,“二十出头,一天到晚在台上唱红军,脑子里就容易生出些不切实际的热血。你当过日子是演戏?这事归根结底,是团长和政委没考虑周全,乱拉红线。”
他抬起头,没敢看俞梦娇的眼睛,对着旁边的老白杨继续道:“下午我就去团部。找政委把话说清楚,流言蜚语我去平。没得让你一个大姑娘,替我背锅。”
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贺铮打定主意要当这个恶人。
俞梦娇没出声,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宽阔的肩膀把军装撑得平整,脊背挺得像杆红缨枪,侧脸的轮廓分明,满身的糙汉劲儿,说出来的话更是硬邦邦能砸坑。可俞梦娇听在耳朵里,心窝子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是从京市大院里长大的,高中毕业来当兵,顺理成章的按照流程去上了大学,然后提干。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男人海了去了。
那些大院子弟,成天骑着自行车招摇过市把拔份儿,嘴上说的天花乱坠,遇上真事跑得比兔子都快。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男人是真刀真枪在战场里拼出来的英雄。
他看着粗枝大叶,心思却细得很。明明是她自己赶着往上凑,他却把责任全往自己头上揽,生怕坏了她的名声。
“乱拉红线?”俞梦娇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直视贺铮躲避的视线,“如果我说,压根没有领导乱牵线这回事呢?”
贺铮愣住,脑子没转过弯。
俞梦娇仰着修长的脖颈,字正腔圆:“如果我说,是我自己跑去找我们领导,死皮赖脸求着她,再去求你们政委,硬生生扯出来的这条红线呢?”
树林子静得只剩知了在叫。
贺铮当场傻了眼,连平时的稳重都丢了干净,“你说啥?”
他这副呆头鹅的模样,惹得俞梦娇白皙的面颊飞上两团红晕。
“不是领导乱点鸳鸯谱。”俞梦娇咬了咬下唇,坦坦荡荡认了,“是我主动找的领导。贺铮,从头到尾,就是我相中了你。”
贺铮像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半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真当我是因为灯架塌了,你出手帮忙,才给你夹肉吗?”俞梦娇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今天算是找到了决堤的口子,索性全倒了出来。
“去年夏天,我们文工团下连队慰问。路过四百米障碍训练场。三十多度的大热天,你带头示范,我就在训练场边看着。那会儿,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了。”
贺铮随着她的话,脑子里闪过去年的夏天训练场,他压根没注意边上有没有女兵走过。
“后来我去打听你。文书说,你是一营的魂,是兵王。”俞梦娇眼睫颤动,“我当时就想,这人成天绷着个脸,真要处了对象,是不是也是个闷葫芦。”
她越说越顺,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晾在阳光下。
“去年秋天,我第一次托领导去问你的意思,我们领导回来告诉我,说你要考虑一下,然后就没了下文。
“再后来,听说你要回老家探亲。那是整整三年攒下来的假。军区里谁不知道,大龄军官休长假回老家,多半都是家里说好了亲事,回去办酒席的。”
说到这儿,俞梦娇吸了吸鼻子。
往日里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台柱子,这会儿透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与委屈。
“你不知道你走的那两个多月,我心里多没底,天天在团里数着日子,生怕你探亲假结束,带个媳妇回来。”
贺铮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逼出了一层汗。
他哪能想到,自己休个假,千里之外还有个大姑娘为了他提心吊胆。
第157章 去他娘的门第,去他娘的年纪
俞梦娇眼底重新亮起光,“等你归队,我特意去你们一营部打听。听警卫员说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我当天下午就跑去买了两个罐头,去敲了我们领导家的门。硬生生磨了她半宿,才求着她同意去政委那儿再给你我拉一次线。”
“你好不容易同意见面了。我为了那次见面,一套军装反反复复熨了三遍,可结果呢?”
俞梦娇话音急转直下,清脆的嗓音里逼出浓重的鼻音,“你倒好,坐下没两分钟,上来就说不合适。十一岁怎么了?农村泥腿子怎么了?你句句都在拿这些世俗压我,连个互相了解的机会都不给!”
贺铮顿时手足无措。
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他能冷静分析局势、调兵遣将。
可是现在,面对俞梦娇连珠炮似的控诉,他连半句还嘴的余地都找不出来。
“贺铮,我也是个要脸面的姑娘。”俞梦娇眼眶泛起红,“谁愿意成天跟在男人屁股后头转?食堂给你加菜,故意在别人跟前借着道谢跟你说话。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你以为我听不见?是我压根不想去澄清!我就是想让全军区都知道咱们在处对象,好把你拴住!”
说到最后,俞梦娇尾音带上明显的轻颤,“你偏要去找政委澄清,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大半年的心思全踩在脚底下了!”
水光终于汇聚成滴,从她泛红的眼角倔强地砸落下来。
贺铮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心里那道死守的防线,彻彻底底塌了。心头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疼得他眉心死死拧成了川字。
他这以前哪见过这阵仗。
平常底下带的兵受了委屈,或者新兵蛋子不服管教闹情绪,他上去踹一脚、骂两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这会儿面对个水灵灵的姑娘掉眼泪,他浑身的肌肉都僵得发麻。
“别……你别哭啊。”贺铮慌了神,往前猛迈了半步,手伸在半空,想去擦,又怕唐突了人家姑娘,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两人中间。
然后他急急忙忙去摸口袋,四个兜全翻遍了,连个手绢的影儿都没找着。
“我没想踩你的心意。”贺铮急得额头冒汗,“我老贺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你大学毕业,前程好,我是真觉得配不上你。”
俞梦娇红着眼睛瞪他,这不解释还好,一听这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得更凶了,“你还说!我看你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真不是,我错了成不成!”贺铮一瞧这架势,心都跟着一块儿揪了起来。
去他娘的门第,去他娘的年纪。
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把整颗滚烫的心掏出来捧到他跟前。他贺铮要是再顾忌这顾忌那地往后退缩,就真不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
贺铮咬紧后槽牙,心下一横,手掌探出,直接扣住了俞梦娇垂在身侧的胳膊。
俞梦娇冷不丁被抓住,肩膀往后瑟缩了一下。
“是我混账。”贺铮放柔了动作,声音又低又沉,“你别哭了,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软话哄人,但我贺铮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粗糙的拇指肚,笨拙地蹭过俞梦娇的眼角,把那颗泪珠子抹掉。指腹刮着细嫩的皮肉,动作虽然生硬,却透着十二分的小心。
俞梦娇忘了挣脱,被他粗粝的手指这么一碰,心底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委屈,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不去找政委了?”
贺铮重重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双重焕光彩、不再掉金豆豆的眼睛,心底那点关于规矩、关于门第的顽固执念,碎成了齑粉。
军官处对象,那是得按流程走手续的。
贺铮收回手,脊背重又挺得笔直,恢复了平日里作训时稳重的做派,“找,不澄清了,直接打正式处对象的报告。”
俞梦娇破涕为笑,眉眼弯出极其漂亮的弧度,那股子明媚重新回到脸上。
她就知道,这男人吃软不吃硬。只要撕开他那层讲大道理的硬壳,里头那颗心比谁都热乎。
“这可是你说的。”俞梦娇得理不饶人,下巴一扬,脆生生地给出警告,“要是明天你又反悔,敢出尔反尔,我就去广播室借大喇叭,站到你们营区训练场上,当着全团的面喊你贺副团长始乱终弃。”
“不反悔。”贺铮看着她这副生动的模样,冷硬的面庞终是没忍住,扯出个极淡的笑模样,“军中无戏言。既然我贺铮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树林外头,嘹亮的军号声破空响起,到了下午操练的钟点。
贺铮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拉出正常的距离,“去洗把脸,待会儿排练该让别人看笑话了。”
俞梦娇点点头,眼角还带着红,脚步却轻快得像只喜鹊。
走出两步,她突然回过头,冲贺铮招了招手,“那贺副团长,傍晚食堂门口见。”
贺铮立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喉咙里溢出一个字:“好。”
直到那个娇俏的人影彻底消失在小树林拐角。贺铮挺拔的身形才微微松懈下来,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带兵打仗,他都没出过这么紧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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