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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毫无防备的呼唤，成了压垮贺琛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夜，还很长。
第163章 知道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西屋里光线昏暗。
贺琛比平时早起了一个钟头。昨晚折腾得厉害，这会儿炕上的人还睡得沉。
他轻手轻脚套上衣裤裤，把薄被往谢随之的肩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转身去了灶间。
灶坑里的火很快升了起来，干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手脚麻利地熬了一锅粘稠的小米粥，贴了几个苞米面饼子，又凉拌了一盘子小白菜，煮了两个鸡蛋。
做完这些，贺琛才进屋叫人。
谢随之翻了个身，眉心微蹙，显然没睡够。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的那截白皙锁骨上满是青紫的印子。
贺琛上前揽住他的腰，把衣服递过去。
“天都亮了？”谢随之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皮沉得厉害。
“嗯，吃完饭我送你过去。”贺琛帮他扣上衬衫的纽扣。
洗漱完，吃过早饭，贺琛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长腿跨上车座。谢随之熟练地坐上后座，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今天稍微有点早，清晨的县城街头人还不算多，微凉的风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声，没多会就到了农机局的大门外。
谢随之下了车，理了理压褶的裤腿。
“晚上我来接你。”贺琛单脚撑着地。
“不用，两步路我自己走回去，你快去上班吧。”道别后，谢随之背着帆布包，转身往大院里走。
贺琛停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进了办公楼，这才收回视线。他没急着走，把车往道边一靠，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视线定在不远处的路口。
过了约莫一刻钟，万金宝挎着个布包，一路踢着石子，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金宝。”贺琛出声喊人。
万金宝闻声抬头，瞧见是贺琛，赶紧小跑着凑近，“贺哥？这大清早的，你咋在这站着？”
“等你。”贺琛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昨天下午在单位，那个姓陈的到底干啥了？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万金宝昨儿个憋了一肚子火，苦于谢随之拦着没处撒，这会儿逮着倾诉对象，那嘴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贺哥，你是不在场，那孙子简直不要脸到家了！”万金宝攥着拳头，气得直磨牙，“下个月的农机报告会，他主讲抢谢哥的功劳不说。昨天下班，他把谢哥单独留下，硬逼着谢哥给他准备报告会的材料。”
贺琛叼着没点燃的烟，眉心微蹙，“然后呢？”
“谢哥一开始没搭理他。结果你猜那王八犊子说啥？”
万金宝越说声越大，“他拿举报信威胁谢哥！说啥要是谢哥不配合，他就多弄几份举报信，还能让事情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再给谢哥扣上黑五类的帽子！还说让谢哥身败名裂滚回大禹村！”
话音刚落，贺琛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两下，他嘴里那根烟的滤嘴，直接被利齿咬断了。辛辣的烟草渣子混在口腔里。
拿作风问题搞人，这是要绝人的后路，这姓陈的算盘打得够毒。
贺琛脸色沉得骇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那孙子就是仗着自己是市局派下来的，拿捏着谢哥的过去欺负人！”万金宝还嫌不够，继续补刀。
“行，我知道了。”贺琛将嘴里咬烂的烟吐到地上。
他伸手在万金宝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金宝，这事你别往外传。平时在科室里，你帮我多留心。那孙子要是再有什么下三滥的动静，第一时间给我递信。回头哥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好的。”
万金宝被拍得肩膀一矮，拍着胸脯保证：“贺哥你放一百个心！有事我立马去武装部找你！”
打发走万金宝，贺琛一脚蹬下脚蹬，自行车蹿了出去。
直到了武装部，他才强压下满心的怒火，大步迈进一楼军事科的办公室。贺琛径直走到王成杰的桌前，手往裤兜里一摸，将那张印着红戳的四方小纸片拍在桌面上。
王成杰正低头理报纸，视线扫过那张纸，眼珠子登时瞪圆了。
他一把将那纸片抓在手里，翻来覆去核对上面的字号和印章，乐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兄弟，真行啊你！”王成杰竖起大拇指，“果然靠谱，我没看错人！”
“咋的，还怕我忽悠你，赖了你这票？”贺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王成杰干咳两声，老脸一红，“那哪能呢。咱俩谁跟谁。我这就是家里催得紧。你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天天晚上念叨，再不见着票，我真的连床都别想上。”
贺琛端起茶缸子去墙角倒热水，顺嘴问了一句：“买车用不用我跟着去长长眼？”
“用不着。”王成杰把票妥帖地装进贴身兜里，“周末我带着媳妇一块去。她眼馋自行车那么久，怎么也要带她亲自去百货大楼过过瘾。”
带着媳妇去。
贺琛倒水的动作一停，热水蒸腾起的白雾扑在脸上。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当初自己提车的场景。那时为了图方便，直接让王成杰跟着去，完全没考虑过别的。买大件这种事，确实应该带着媳妇一起去挑。
不过转念一想，买车那会儿随之还在大禹村，调令的事还没个准信，两人连面都见不着，更别提一块去逛百货大楼了。
等以后指标宽裕了，给随之也买一辆新车，一定要带他去挑。
正想着，科长刘建军走了进来。
他走到最前头，指节在桌沿敲出清脆的响声。屋里闲扯的人立刻噤了声，各自回座位坐好。
“都把手里的活停停，马上进七月了，雨水多。上面下了命令，近期要开展夏季武器库防潮防雷排查。另外，各公社民兵连的枪弹安全，必须重新过一遍筛子。”
科室里的几个干事纷纷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刘建军把任务单子递给小毛让发下去，“务必赶在月底前，把各点位的防潮砂和避雷针全排查一遍。尤其是子弹入库的账目，一发都不能差，对不上账的直接上报。”
任务安排得干脆利落。
贺琛把分配到自己头上的任务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揣进上衣兜里。
脑子里那根筋又绕回了陈辉身上。
随之脾气好，为了大局能忍，但他贺琛可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善茬。姓陈的敢拿那种要命的事捏造把柄，就是活腻歪了。
贺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市局特派员的身份确实是个护身符，明面上不能直接套麻袋打人，免得落人口实，给随之惹麻烦。
借着这次武装部下放排查的任务，他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去蹲点儿。
这人平时住哪，每天跟什么人接触，晚上几点落脚，平时都有什么爱好。把这些门道摸清了，才好下套。
他贺琛有的是整治人的法子。
第164章 跟踪
傍晚，武装部下班的铃声一响，贺琛把桌上的排查表格往抽屉里一塞，快步跨出了办公室。
他骑上自行车，直奔农机局。
到了农机局门外，贺琛没往大门口凑，找了个斜对面的大树底下的阴影处停下。一条长腿支着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吐着烟圈儿。
等了约莫几分钟，大院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没多会，陈辉推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门。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跨上车朝县城西边骑。
贺琛脚下一蹬，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
陈辉这小子蹬得不慢，七拐八拐，穿过两条主街，扎进了城西边的一片平房区。
贺琛把车停在胡同口，假装弄车链子。
陈辉在一处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停下，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咣当”一声，门合上了。
贺琛干脆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双手抱胸，耐下性子等。
太阳一点点往下掉，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渐渐变成灰暗。这平房区里开始飘起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
足足过了一个多钟头，那扇红漆木门才发出动静。
木门从里头拉开，陈辉推着车走出来，后头跟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贺琛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昨晚在国营饭店跟陈辉一块吃饭的那个。
两人有说有笑，透着股腻乎劲儿。
陈辉跨上车，女人极其自然地跨坐到后座上。自行车铃声轻响，两人出了胡同往另一头骑远了。
贺琛刚准备跟上，就听见胡同口那几个一直在闲磕牙的老婆子的话头，转到了刚走的两人身上。
“哎，瞧见没，那男的又来了。这两个月，我瞅着他三天两头往田寡妇院里跑。”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撇了撇嘴。
旁边胖点的大娘接话：“这田寡妇也是个苦命的，年纪轻轻死了男人，没留个一男半女，总不能真守一辈子活寡，找个知冷知热的也正常。”
“正常啥呀。”最先开口的老太太压低了嗓门。
“你没看见那男的穿戴？的确良的衬衫，手上还戴着明晃晃的手表，一看就是端公家饭碗的。长得也算周正，哪家的黄花大闺女找不着，咋就偏偏看上个寡妇了？”
“这就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没准人家就喜欢田寡妇那种会疼人的呗，你懂啥。”
这话逗得几个老太太咯咯直笑。
贺琛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脑子里飞快盘算，怪不得这段时间随之能正常下班了，原来是有了相好的。
他没动声色，骑上自行车，顺着陈辉离开的方向继续跟。
跟了没两条街，陈辉的车停在了县文化宫门前的广场上。
这会儿正是放夜场电影的点儿，买票的人不少。陈辉去排队，田寡妇站在一边等着，两人这架势，俨然就是一对正经过日子的两口子。
贺琛没往跟前凑，远远瞧见陈辉掏钱买了票，领着田寡妇进了放映厅，这才调转车头。
回家的路上，经过国营饭店。饭点已经过了，里头冷清不少。
贺琛停下车，大步走进去，买了五个大肉包子，蹬着车往小院赶。
推开自家那扇暗红的木门，院里静悄悄的，堂屋的灯也没亮。
贺琛心里一紧，赶紧把车支好，拿下车把手上的油纸包，大步流星跨进了堂屋。拉开灯绳，“啪嗒”一声，昏黄的灯泡亮起。
八仙桌上放着两碗熬得粘稠的棒碴粥，一盘凉拌菠菜，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旁边还有早上剩的两个苞米面饼子。
饭菜都没动过。
贺琛放下油纸包，放轻脚步往西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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