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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随之连鞋都没脱，合衣歪在炕头的被子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还戴着，人已经睡沉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蹙着，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几分苍白。
贺琛心疼坏了。他放缓动作走过去，单腿跪上炕沿，伸手把那副碍事的眼镜摘下来，搁在炕柜上。
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谢随之眼底的乌青。这阵子为了那几张破图纸，这人硬生生把作息全熬乱了。
“随之。”贺琛嗓音放得极低，贴在他耳边唤人。
谢随之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不耐烦地偏了偏头，躲开耳边的热气。
贺琛轻笑出声，直接伸手把人从炕上捞起来，连拖带抱地弄进怀里，“醒醒，起来吃完再睡。空着肚子半夜该胃疼了。”
谢随之被迫睁开眼，脑子还有点发懵，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贺琛看了两秒，才彻底清醒过来。
“几点了？”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沙哑。
“快八点了。”贺扭头看了一眼炕头的小钟。
谢随之就着贺琛的力道坐直身子，视线扫过外头黑透的天色，“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贺琛面不改色地胡诌，“部里下了新任务，要排查各公社武器库的防潮情况。今天事多，被科长留下开了个会，耽搁了。”
谢随之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撑着炕沿下地，“我去把粥热热。”
“你坐着，我去，很快就好。”贺琛把人按在炕上，自己转身端起堂屋的桌上的粥碗去了灶间。
只需要热个粥，很快就好了。
两人坐到八仙桌前，贺琛把买回来的肉包子摊开，推到谢随之面前。
白面皮被肉汁浸透，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趁热吃。”贺琛拿筷子夹了一个，递给谢随之。
谢随之看了看那几个肉包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剩的苞米饼子。他夹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四溢，转头就把碗递到贺琛面前，“你也吃，我吃不完这么多。”
“这苞米饼子再不吃该馊了，我吃这个就行。”贺琛拿起一个硬邦邦的饼子，直接掰成几块，扔进自己那碗热腾腾的棒碴粥里泡着。
谢随之不赞同地看着他，“五个包子，我最多吃俩。”
说完，直接夹了个肉包子递到贺琛面前，态度强硬，没得商量。
贺琛咧嘴笑了笑，没再推辞，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堂屋里只有两人吃饭的细碎声响，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随之。”贺琛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跟你说个事。刚才说的那个排查任务比较急，明天开始，我下班点估计就不固定了。以后晚上你饿了就自己先吃，别等我。”
谢随之喝粥的动作停住，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瓷碗的边缘。
陈辉要的那些报告材料，全得下班后熬夜赶。他正愁晚上回来晚或者熬夜被贺琛盘问，贺琛也加班，正好省的解释了。
谢随之咽下嘴里的粥，语气极其自然，“行，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别因为赶时间骑车太快，注意安全。”
贺琛扒拉了一口泡软的苞米饼子，忍不住叮嘱：“你在单位也别太累，不行就把活摊派下去。”
“好。”谢随之应得干脆。
两人各存了点小心思，一顿饭吃得倒也和谐。
洗漱完躺在炕上。
谢随之是真的累极了，沾着枕头没多会就呼吸平稳。
贺琛却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想要弄陈辉，不能由他自己出面，更不能把随之扯进来。
这事想要做得滴水不漏，还得好好谋划谋划。
第165章 遇见寡妇西施
周日一早，天刚擦亮。
县城的废品收购站外，柴油发动机的动静由远及近。
范有庆双手握着方向盘，熟练地踩下离合，拖拉机稳稳停在废品站大铁门前。
刘洋从车斗里翻身跳下，顺手拍去裤腿沾上的草屑。
今天两人来县里，主要任务是淘换点废铁皮和其他能修农具的材料。还要去趟五金公司，夏收眼看就要到了，村里农具全都得提前做个大检修。
废品站还没到开门的时辰，铁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刘洋打了个哈欠，走到旁边的红砖墙角，刚解开裤腰带准备放水。余光一瞥，瞥见墙根那一堆破纸壳子后头，窸窸窣窣动弹了一下。
纸壳堆后头瑟缩着个人。
还是个女人，穿着个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褂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听见脚步声，女人惊恐地往里躲闪，露出一张虽然然看起来脏兮兮，但依旧能看出标致的脸。
刘洋定住脚，瞬间眼睛瞪圆了。
这轮廓，这模样。前阵子为了找这女人，他和范有庆大半夜把柳树屯翻了个底朝天，连人影都没摸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刘洋倒退着走回拖拉机旁，伸手在范有庆胳膊上用力拐了两下。
“有庆，你看墙角那要饭的。”刘洋压低嗓音。
范有庆顺着方向看过去，“咋了？”
“你仔细瞧瞧，那是不是寡妇西施？”
范有庆掏出烟的动作停住，眯起眼睛端详。他大姨家就在柳树屯，以前走亲戚瞧见过两回这个全村有名的黑寡妇。只是从前那女人收拾得还算齐整，哪像现在这副人邋里邋遢的样子。
“还真是她。”范有庆把烟塞回裤兜。
之前赖三留下的举报信，线索全断在这个女人身上，都以为他是跟着野男人跑了，没成想她自己跑到县城来要饭了。
两人头碰头凑在一块。
“洋子，咱们得先把这娘们稳住。”范有庆快速盘算，“你舅王大顺家离她家近，你去套话，套出底细后，你把人领去吃饭看住，我马上摇车去找琛哥。”
“行，交给我。”刘洋点头。
刘洋搓了搓脸，挤出一个憨厚的笑脸，转身朝纸壳堆走去。
他在两步外蹲下，没靠太近，怕把人吓跑，“哎？这不是柳树屯的西施姐吗？”
柳西施正抱着膝盖发抖，听见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吓得肩膀猛抽了一下。她抬起头，满眼戒备地打量眼前两个年轻人。
看穿着是正经的庄稼汉，面相有些眼熟，却叫不上名。
“你是？”柳西施干巴巴地问。
刘洋往前凑了半步，“我是柳树屯王大顺的外甥啊，西施姐，你咋落到这步田地了？”
王大顺离她家比较近，她当然认识，戒备心稍稍放下两分。
范有庆适时插嘴，“就是啊，屯东头的刘桂香是我大姨。我大姨还总提你，说你是个苦命人，心眼实诚。西施姐，这才多久没见，你咋成这样了？”
听到两个再熟悉不过的村里人的名字，柳西施像是一下子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和无助，在一句“苦命人”里彻底决堤。
柳西施双手捂住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
刘洋和范有庆对视一眼，事成了一半。
“西施姐，你别光顾着哭，到底遇上啥坎了？”刘洋放软语调，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说出来，看我们兄弟能不能帮上你。咱们好歹都沾亲带故的，你出了事，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
柳西施哭得直打抽噎，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苦水。
“村里人都不待见我，背地里叫我丧门星，我也认了。”柳西施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后来我去县里办点事。在街上碰见一对婆媳。那老婆子说话真好听，拉着我的手，说心疼我。硬把我带去了下湾村，管吃管住，哄着我给她家当媳妇。”
范有庆接话：“下湾村？那地界穷得叮当响，你能落什么好？”
“我当时猪油蒙了心！”柳西施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那婆子的小儿子是个流哈喇子的傻子。我想着，傻子就傻子吧。那家人多劳力足，我去了好歹有口安稳饭吃，不用再挨饿受冻受欺负，谁知道……”
柳西施说到这，眼泪掉得更凶。
“过了三个月，我肚子没动静，怀不上孩子。那老虔婆就变了脸。成天骂我连个蛋都下不出来。饭不给吃饱，动不动拿烧火棍抽我。”
她捋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交错的青紫抽痕，“这也就罢了。前几天，那个傻子爬到房顶上去掏麻雀窝，脚底下一滑，大头朝下摔了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刘洋倒吸一口冷气，这娘们的命真是邪性，沾谁谁死。
“那一家子疯了一样，围着我打，非说是我这个黑寡妇把人克死的！”柳西施浑身战栗，那是真真切切的后怕，“他们商量着要把我卖给村里的一个老光棍！我趁着夜里他们给傻子办丧事乱哄哄的，偷跑出来的。”
“我不敢回柳树屯，要是那家人追到村里，没人会管我死活。我没钱没粮，只能一路要饭躲到了县城。”
讲完这些，柳西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范有庆听完这番话，心里有数了，他给刘洋递了个眼色。
刘洋心领神会，叹了口气，蹲得更低了些，“西施姐，这事儿不怪你，是那家人缺了大德。咱们好歹认识，今天碰上了，就不能不管你。”
范有庆顺势站直身子，“这样，洋子，你先带西施姐去国营饭店吃口热乎饭。村里的采买不能耽误。等我办完事，就去饭店找你们会合，咱再商量怎么帮西施姐安排个去处。”
一听“国营饭店”四个字，柳西施浑身猛地一抖，触电般往后瑟缩。
几个月前，那对面甜心苦的婆媳，就是用一顿国营饭店的热乎饭，把她诓进了那个火坑。
“不！我不去！”柳西施连连摆手，眼睛四下乱瞟，脚底下有了起身的动作，“我不去饭店，我不吃……”
刘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西施姐，你怕啥？”刘洋语气憨厚，“咱们屯的亲戚摆在那。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就算卖，我敢大摇大摆带你去国营饭店那种公家地界？”
柳西施愣住了。
刘洋继续劝：“不管接下来咋办，回不回村，你总得先填饱肚子。你看你这站都站不稳的样，真遇到下湾村来找事的人，你跑得动吗？”
这话戳中了柳西施的软肋。
她是真饿，手脚发软。再饿两天，只怕连要饭的力气都没了。眼前这两个后生面相老实，又知道底细，总比街头的盲流强。
柳西施看了看刘洋，又看看范有庆，最终点点头。
“这就对了。”刘洋站起身，把柳西施从地上拉起来，“走，去吃国营饭店的肉包子，我请客，管饱。”
刘洋领着柳西施，慢慢朝着街对面的岔路走去。
范有庆看着两人走远，转过身，从后车斗抽出摇把。铁摇把插进发动机，他双手握紧，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连摇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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