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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混乱。佣人们神色慌张地进进出出,客厅里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非迟放下许非砚,抓住一个佣人问怎么了,佣人说太太受了惊吓,突然发动了,大出血。
许非砚听不懂,害怕地缩到哥哥身后,许非迟转过身护住他,蹲下来捂住他的耳朵。
许何桢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紧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乱跑”的许非砚,大步走过来,一巴掌就要扇下来。
许非迟挡在前面。
那一巴掌落在许非迟的脸上。
许非迟低了低头,目光落在许非砚身上,“阿砚还小,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他。”
许何桢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上了楼
许非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害怕,抱着哥哥的腿不肯松手。许非迟蹲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惊惧之中,他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那一天的记忆最终混沌成一团理不清的线,连他自己都想不起出走的原因,母亲的最后一面也因此朦胧。
唯一记得的是,那天晚上哥哥一直抱着他,他靠在哥哥的怀里,哥哥的心跳很快。
医生说他处于一种创伤后的情感解离,许隆昌与许何桢请人为他做了心理干预,不是帮他恢复,而是帮他彻底地忘记。此后对他管得愈发严,保镖司机都安排了好几队人。许非砚性格中,很大一部分随了姚镜月,浪漫洒脱爱自由,厌恶身边的眼睛,但他仍然选择顺从。
——他记不清那些事,却坚信着,如果他不乱跑、不走丢,妈妈就不会受惊,不会大出血,不会死。
他喜欢的自由,要走了他妈妈的一条命。
许非砚从此变成听话的二世祖,变成没出息但省心的小儿子、变成懂事贴心的弟弟,玩得再出格,也从来没有乱过分寸。
直到他见到苏媛。
那年他刚上高中,没到能考驾照的年纪,偏偏看中了一辆车,趁着周末去求许非迟大发慈悲。
他跑到许非迟的公寓,按了指纹,门没开,又按了一遍,“嘀”一声,还是红色的。
他正准备给许非迟打电话,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长发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棉质的白色长裙,赤着脚。
许非砚懵懵地看着她。
他仿佛见到了妈妈。
“你找谁?”女人问。
许非砚也问,“你是谁?”
女人还没回答,电梯开了,许非迟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女人挡在身后,低垂着眼看许非砚,问他过来做什么。
许非砚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女人笑起来,推开许非迟的手,“我是苏媛,你哥哥的女朋友。”
许非砚一阵恶心,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
当晚,他做了很乱的梦。
梦里妈妈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裙子,哥哥双手扶着她隆起的腹部,半跪着,仰着脸,虔诚又执着地发誓,“虽然我不是您的儿子,但您就是我的妈妈。”
妈妈安抚地抚摸哥哥的头,声音很轻,“我始终当你是我的孩子。”
许非砚抱着皮球在旁边等,等得不耐烦了,跑过去拽着哥哥的衣袖,哥哥无奈地看他,领着他下楼。
他们走啊走啊,走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哥哥甩开了他的手,送上来最真挚的诅咒。
你、去、死、吧。
许非砚猛地惊醒,一胳膊抡在宁渝白的身上,把宁渝白吓得一个激灵,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脏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许非砚脸颊上的泪痕,抱着他拍了拍,细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非砚没说话,靠着宁渝白又睡着了。
那日之后,细碎的梦境层出不穷,许非砚有时怀疑是真的,有时又觉得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偏偏事关母亲和兄长的清誉,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宁渝白觉得他奇怪,问了几次没答案,最后买了一堆安神的香氛放在房间里。
梦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想起那个被扔在荒郊野岭的下午。
他出乎意料地沉住了气,没有像许隆昌和许何桢控诉过半句,也没有追问过许非迟的女朋友。
高中毕业,他拿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温驯地顺从家里的意思出国留学,然后在抵达北美的那个晚上,给断联十几年的小姨姚骄鹿去了电话,几天后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放着一本陈旧的日记。
然后第一次知道,妈妈只生过他一个孩子。
1995年3月12日 晴
今天结婚了。
何桢牵着我走过红毯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个人了。
他吻我的时候,我激动哭了。阿鹿笑我没出息。我就是没出息,怎么样呢?嫁给喜欢的人,要出息做什么?
何桢说以后我想拉琴就拉琴,不想拉琴就做点别的,他都支持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我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
1995年3月17日 小雨
我们去威尼斯了,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运河,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喝红酒,他说,镜月,我们会永远幸福。我说好。
……
……
1999年11月8日 多云
我们坐在院子里,茉莉花开得正盛。何桢忽然说,想要个孩子。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很怕我不高兴。
我想要吗?我不知道。
乐团刚提我做副首席,巡演排到了明年春天,如果现在怀孕,这些都要放下。
但何桢很少跟我说“想要”什么,这次他问了,我想我应该实现他的愿望,这样的话,他的下一个愿望说不定会更快地来。
我点头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孩。
……
……
2000年12月17日 晴
砚砚出生了。
六斤七两,哭声很大,护士说这孩子中气足。何桢抱着他,手都在抖。
我躺在病床上看他们,觉得这辈子够了。
我最亲爱的宝贝砚砚,你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一天,妈妈好幸福。
……
……
2001年1月17日 晴
砚砚满月了,变成了大一点的小团子,好可爱。他的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爸爸。手指很长,何桢说他将来要拉小提琴。我说不要,拉小提琴太苦了。何桢说那让他自己选。我说好。
砚砚的梦想会是什么呢?
真好奇他长大的样子。
……
2001年6月13日 阴
何桢最近总在书房打电话,我怀疑他有事瞒着我,医生说我是产后产生的情感焦虑,我怎么能变成这样呢,无端揣测最爱的人。
……
……
2002年9月3日 阴
何桢带回来一个孩子。何桢说,他叫非迟,是他的儿子。
我好像被浸到了水里,四周的声音都变远了。
何桢说了很多话。说这个孩子的母亲死了,说之前一直养在外面,说现在没办法了,要带回来。我看着那个孩子。他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结婚五年,他的儿子七岁。
原来答案在这里。
这样也好。知道了,就不用再猜了。
……
……
2002年9月10日
非迟来家里一周了。
他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只夹面前的菜,夹不到就算了。砚砚追着他喊哥哥,他也不应,但砚砚摔倒了,他会去扶。
今天佣人跟我讲,非迟半夜起来喝水,把杯子打碎了,自己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割了手也不出声。我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没有哭。
我带他上药,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忘不掉。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疲倦。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我对他说,阿迟,以后划伤了要叫人,知道吗?
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
……
2002年11月20日
非迟在学校和别人打架了,衣服破了,我接他出来,带他去买新的。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想叫就叫吧。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了一遍,可以叫的。
他叫了一声。然后哭了。
……
……
2003年7月3日 晴
父亲带了个孩子过来,叫许梦得,说是二房那边的孩子,许家太大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谁是谁的什么亲戚,许何桢说是侄子,那就是吧,就算又是他的私生子,我又能如何呢。
梦得比非迟还大一岁,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他第一天来就带着砚砚和非迟满院子疯跑,把花园里的花踩倒了一片。
许何桢发火骂了他们一顿,梦得转身拿起花园的高压水枪,滋了他一身,然后摘了一朵向日葵送给我。
……
……
2003年8月5日 阴
今天许何桢举办了一个宴会,请了很多客人。说是和商贸总署签了个什么协议,我不懂这些。
砚砚很高兴,把他在幼儿园的好朋友都领过来介绍给我和阿迟。阿迟就安静很多,我问他,他说没有什么要好是朋友。梦得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我送他上楼休息,去屋里送牛奶的时候,看到他和另一个小朋友凑在一起下棋。
我想妈妈和阿鹿了。
……
……
2004年6月25日 晴
小梦又来了,一来就去找他的小棋友唐情,有时候干脆在人家家里睡觉。小孩子的友谊又神奇又可爱,我怎么就变成无聊的大人了呢。
……
……
2004年9月19日 阴
砚砚在做家庭作业,跑来问我的职业。我说是小提琴手。他哇了一声,眼睛瞪的很大很亮,说妈妈好厉害。
可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演出过了。
我没敢告诉他。
……
……
2005年7月12日 暴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小梦这次来,几乎一直住在唐家,和他那个小棋友唐情一起玩。然后他们被绑架了,两个孩子被关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三天三夜。第四天,小梦背着唐情回来了,身上全是血。
紧接着又出了事,唐情的母亲死了,他的爸爸是嫌疑人。
父亲的意思是,唐家的事跟许家没有关系,许何桢于是要把唐情丢出去。
十几岁的小孩,一身伤全是血,还发着烧,他要把他扔出去。
我不同意,许何桢不让我管。他说这是家里的事,女人不要插手。
小梦当时站在门口,听见之后几乎疯了,拿了把刀指着自己,说如果唐情被扔掉,他就去死。
我吓了一跳,哄了他很久,他才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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