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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天的，说要变强，要报仇，要干这干那。”西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可你看看你自己。”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锁住沈知微的眼睛。
“一点点事，就能让你失控。别人的几句话，就能让你不顾后果地扑上去拼命。”西里的语气近乎严厉，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天不是运气好，如果对方带了刀，或者人多几个，你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哭？”
沈知微的脸色彻底白了，连嘴唇都在颤抖。
“身体是你唯一的资本，沈知微。”西里盯着他，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
“是我把你从街上捡回来，治好伤，养好身体，教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一次次把它糟蹋在无谓的斗气里！”
“没有了这副身体，你还有什么？你拿什么去上学？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兑现你那些‘我会变强’的承诺？”
西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那里面压抑的怒意终于泄露出来一丝，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沈知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崩溃的呜咽。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西里面前，暴露着最不堪、最愚蠢、最让人失望的一面。
是啊，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所拥有的一切，安稳，教育，希望，甚至这条命，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可他回报了什么？是失控，是麻烦，是……让人失望。
“我……”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羞愧和恐惧淹没了他。
他忽然膝下一软，不是刻意，而是真的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朝着西里的方向跪了下去。
“先生……您打我吧……”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破碎，几乎是乞求地看着西里，
“您打我……怎么打都行……别不要我……求您了先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依赖。
他怕极了西里此刻这种冷静的、剖析般的失望，他宁愿承受肉体的疼痛，也无法忍受被抛弃的可能性。
西里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浑身发抖的青年。
那张总是带着倔强或小心翼翼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哀求。
沾着血迹和泪痕，狼狈得像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幼猫。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断续的抽噎，只剩下绝望的等待。
然后，西里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怒其不争，或许，也有一丝……无可奈何。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惩罚”。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
“出去。”西里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让林妈给你处理一下手。今天，我不想看见你。”
沈知微跪在地上，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先生……这是不打算现在处置他了吗？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更冷酷的放逐？
“先生……”他还想再说什么。
“出去。”西里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沈知微心脏一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不敢再违逆，用尽力气，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里。西里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上，侧脸在光影中冷硬如雕塑，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沈知微死死咬住下唇，将更汹涌的眼泪和呜咽强行咽了回去。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书房内，西里握着文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他深褐色的眼眸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阳光，正一寸寸，偏移。
第29章 上药
先生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最毒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刺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哽咽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走廊那头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知微少爷！”
是林妈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心疼。
脚步声很快到了近前，一双穿着素净布鞋的脚停在他面前。
紧接着，林妈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颤抖不止的肩头。
“我的少爷啊，快起来，地上凉。”林妈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上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别坐这儿，先生看见了更……”
“先生不愿意见我了……”沈知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林妈的话。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印子，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倔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绝望的水雾，空洞地望着林妈，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林妈……先生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让我出去……他不想看见我……”
说着说着，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未擦净的污迹，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胡说！”林妈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笃定。
“傻孩子，先生怎么会不要你？”林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先生要是真不管你，何必急急地让我立刻去叫家庭医生？又何必让我赶紧拿药箱过来？”
她说着，侧身示意了一下。沈知微这才注意到，林妈身后还站着一位提着沉重医药箱、穿着白大褂、神色温和的中年男人，正是西里医疗团队的医生，塔纳蓬医生。
医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关切地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上。
“先生那是……”林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一丝不赞同，
“先生那是气你不爱惜自己！心疼你伤成这样！这双手跟着你也是遭老罪了，有保镖，非要自己上。”
她用力将沈知微从地上搀扶起来。
沈知微浑身无力，几乎半靠在林妈身上，被她半扶半抱地带离了书房门口，慢慢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客厅宽敞柔软的沙发旁。
“来，坐下，让塔纳蓬医生好好看看你的手。”林妈将他按坐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塔纳蓬医生立刻上前，打开医药箱，取出消毒器械。
他托起沈知微的右手，仔细检视着那些破皮、肿胀、渗着血丝的关节和手背上的擦伤，又轻轻活动了一下他的手腕和手指。
“还好，骨头应该没事。”塔纳蓬医生用温和的专业语气说道，开始用碘伏棉球小心地清理伤口，
“有些伤口比较深，需要仔细消毒，避免感染。
尤其是左手这几道，看样子是撞击硬物造成的，皮下有淤血，近期尽量少用力，不要提重物。”
冰凉的消毒液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
沈知微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下意识地又想蜷缩起身体。
“忍着点，少爷，马上就好。”林妈站在一旁，见状连忙轻轻按住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声音柔和地安抚，又对旁边侍立的女佣低声吩咐，
“去厨房，把煨着的安神汤端一碗来。”
女佣应声匆匆离去。
塔纳蓬医生动作娴熟利落，清洗、上药、包扎，很快将沈知微双手的伤口处理妥当，缠上了干净的纱布。
“伤口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如果出现红肿加剧或者发烧的情况，随时告诉我。”医生收拾着器械，叮嘱道。
“谢谢您，塔纳蓬医生。”林妈代为道谢，送医生离开。
很快，女佣端来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碗，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材清香的汤水。
林妈接过来，试了试温度，递到沈知微嘴边。
“少爷，来，喝点安神汤，定定神。”林妈的声音像最温柔的夜风，
“今天吓坏了吧？什么都别想了，先回房间好好休息休息。睡一觉，缓过劲儿来再说。”
沈知微机械地就着林妈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碗微苦回甘的汤水。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没有丝毫移动。
他抬起被纱布包裹的双手，怔怔地看着。先生心疼他受伤了？所以才会让林妈和医生来？
可是……先生刚才的眼神那么冷，语气那么失望……“不长进”……“糟蹋身体”……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如果心疼，为什么不肯多看他一眼？为什么连一句重话都不屑于多说，只是冷漠地让他“出去”？
沈知微混乱地想着，疲惫、后怕、委屈、以及更深的自厌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安神汤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强烈的情绪波动后深深的倦意席卷上来，眼皮开始发沉。
“好了，我扶你回房。”林妈察言观色，立刻示意女佣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几乎快要坐不稳的沈知微搀扶起来，慢慢走上楼梯，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将他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林妈又细心地调暗了灯光，拉拢了一半窗帘。
“好好睡一觉，少爷。”林妈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眼中满是慈爱和不忍，
“先生那边……等你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再去好好说。先生是讲道理的人，你认认真真地想明白了，他知道的。”
沈知微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动。他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林妈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才轻轻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沈知微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挣扎。他知道林妈的话或许有道理，先生或许……并没有真的放弃他。
可是，书房里西里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那句“不长进”的评价，还有那转身离去、不留一丝余地的背影，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身体很累，心却像是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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