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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呀,感情真好。”缇亚笑着,目光在阿南身上又转了一圈,那打量并不失礼,却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功能明确但谈不上精致的工具,
“做安保很辛苦吧?而且责任重大。阿南先生看起来好年轻,怎么没继续上学呢?多读点书,将来出路更广呀。”
她的语气充满真诚的惋惜,仿佛真心在为阿南的前途考虑。
可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锉刀,在打磨“安保”与“上学”、“辛苦”与“出路”之间的云泥之别。
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温和地确认某种预设的阶层定位。
客舱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西里翻动电子文件页面的手指停了停,但依旧没有抬头。
沈知微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指尖冰凉。
他想说阿南很厉害,想说他选择的路值得尊重,可所有话语堵在喉咙里,被那层名为“礼貌”和“好意”的厚茧包裹着,挣扎不出。
他太熟悉这种语调了,看似关怀,实则划界。
就在这时,阿南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甚至算得上沉稳,但那股从训练场里带出来的、收敛后依旧迫人的气场,让宽敞的客舱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他几步走到沈知微座位旁,先是对着西里的方向微一颔首:
“先生。”然后,他完全无视了提亚瞬间睁大的、带着些许愕然的眼睛,径直看向沈知微,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知微,刚才阿木把接下来三天的详细安保布防图发我了,有几个动线细节我想跟你再对一下,你方便吗?”
他没有用“沈少爷”,而是“知微”。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在提亚精心构筑的、充满高低之分的谈话氛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缇亚脸上的甜笑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委屈:“阿南先生,我和知微正聊到……”
“缇亚小姐。”阿南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是能吞没所有浮于表面的光鲜。
“安保事宜,比较紧急。您说的马球和早餐,”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等我们确认完,您可以慢慢跟知微介绍。”
说完,他根本不等提亚反应,便微微侧身,对沈知微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客舱尾部相对更私密一些的小会议区。
缇亚彻底怔住了。她长这么大,从未被一个“安保”如此干脆、甚至近乎无礼地打断谈话。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让她精心描绘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西里,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管教一下这不识礼数的下人,或者至少打圆场。
西里终于放下了平板。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脸色苍白的沈知微,掠过站得笔直、眼神沉静的阿南,最后落在勉强维持笑容、眼底却已透出恼意的提亚脸上。
他看了提亚大约两秒钟,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缇亚心里莫名一紧。
然后,西里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对沈知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离开。接着,重新拿起平板,仿佛眼前这微妙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混合着难堪、释然,以及一丝冰冷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毯子,站起身,对缇亚低声说了句“失陪一下”,便跟着阿南,走向客舱尾部。
缇亚独自留在座位上,甜美的笑容终于彻底从脸上消失。
她看着阿南和沈知微并肩走开的背影,看着西里无动于衷的侧脸,手指紧紧捏住了精致的骨瓷杯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秒后,她松开手,重新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转向西里,声音比刚才更柔更甜:
“西里哥哥,你看他们两个,感情真是好呢,说悄悄话去了。阿南先生……性子还挺急的。”
这话落进西里耳中,他下意识望向沈知微离去的背影,察觉到他眉宇间藏着的低落与不悦,
自己眼底神色也淡淡沉了下来,心底暗自思忖,当初答应带提亚一同前来,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缇亚敏锐地捕捉到他沉下来的脸色,瞬间明白西里这是在给她留面子,没有当场发作,心底一慌,立刻收敛了所有算计,垂下眼眸,满脸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西里哥,是我没考虑到这些。”
她软着声音解释,一副全然知错的模样:
“我就是看知微哥一直很局促,想多跟他说说话,让他放松下来,才只顾着自顾自说,完全没顾及他的感受,是我考虑太不周到了。”
西里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淡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告诫:“你从小养尊处优,本就没有照顾人,不懂这也没关系。”
顿了顿,他语气加重了几分,认真叮嘱:“但接下来说话务必注意分寸。知微英语才刚起步,很多东西听不懂,而且他年纪比你小,你要多让着他些,别再由着性子来。”
缇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却乖巧点头:“我知道啦,是我考虑不周到,我一定会注意的,以后会多让着知微弟弟。”
西里没再多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按下客舱呼叫按钮,吩咐一旁的乘务长:
“让后厨做几样沈先生爱吃的甜点,送到客舱尾部的休息区。另外把遮光眼罩备好,若是他累了,就让他去卧室躺一会儿休息。”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细致入微的体贴,处处都在顾及沈知微的情绪。
一旁的缇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指尖暗暗攥紧了杯柄,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甜美的笑容,乖巧附和:
“还是西里哥哥想得周到,知微弟弟要是吃到爱吃的甜点,肯定会开心很多的。”
西里没留意她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散去,心里只盼着这些安排能让沈知微舒展心情。
随后他便重新将目光落回平板上。
客舱尾部,阿南将平板电脑上的布防图放大,手指在上面划动,低声讲解着。
沈知微靠坐在柔软的皮椅里,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道疤痕,机舱窗外是万丈高空和翻涌的云海。
“谢了,阿南。”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依靠。
阿南讲解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没看沈知微,依旧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更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跟她废话什么。你跟她,不是一个池子里的鱼。”
他的用词粗粝直白,却奇异地驱散了沈知微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壳。
沈知微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浩瀚的云层,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第84章 滑雪
圣莫里茨的清晨,雪光刺眼。
沈知微站在初级雪道顶端,脚下崭新的滑雪板沉得像铅。
西里在他身侧,手稳稳扶着他的肘弯,声音是罕有的耐心:“重心前倾,膝微曲,看前方,别看脚。”
他照做,僵硬地向前滑动几米。
“呼吸。”西里说,掌心温度透过厚厚的滑雪服传来,“你绷得太紧。”
沈知微想答话,西里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特殊的震动频率。
西里瞥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而是抬眼扫视四周——雪道、缆车站、休息区、远处的松林。
他的目光在几个看似普通游客的身影上停留了半秒,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在这里等我。”他对沈知微说,语气依旧平稳,但扶着他手肘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下,“两分钟。”
说完,他拿着电话走向十几米外的休息亭,背对雪道,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沈知微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西里侧脸线条绷紧,偶尔几个简短的泰语指令,冰冷而果决。
电话很短。西里挂断后,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对着耳麦又说了句什么。
几秒钟后,沈知微注意到,雪场周围似乎“活”了起来——几个原本在帮游客拍照的“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朝这个方向靠近;
远处热饮屋旁,两个穿着厚重雪地服、一直低头摆弄设备的男人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扫视;
连缆车操作员,都似乎站直了身体,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控制台下方。
西里这才转身走回来,但沈知微敏感地察觉到,男人周身的气息变了。那是一种无形的、收敛的紧绷,像蓄势待发的弓。
“公司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下。”西里重新站到他身边,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冰冷下令的人不是他,
“你自己先练一会儿,我很快回来。阿南会跟着你。”
“好。”沈知微点头,心里的不安却悄然弥漫。
西里从未在陪他时,流露出这种近乎警戒的状态。哪怕是当初面对沈家。
西里拍了拍他的肩,又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如同影子般静立的阿南,这才大步离开,方向却不是酒店,而是雪场管理楼。
几乎是西里转身的瞬间,粉红身影就轻盈地滑了过来。
“知微弟弟!”缇亚的笑脸在雪镜后闪着光,声音甜得发腻,
“西里哥哥又有正事要忙啦?真是的,说好来度假的。来,姐姐教你!我滑雪可是从小练的,教初学者最有耐心了。”
她不由分说地靠近,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在清冽空气里,有些突兀。
她的手搭上沈知微的胳膊,指尖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哎呀,腿分开得太大了,这样很丑的。”她轻笑,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附近几个明显是富家子弟的滑雪者听见,
“平衡感要从小培养的,弟弟以前没机会接触这些吧?没关系,慢慢来。”
沈知微身体一僵。西里的离开和隐隐的不安,放大了此刻的难堪。
“手腕,手腕要这样。哦,我忘了,你可能不习惯戴这种手套,握杆的力道不对。”她继续“指导”,每一个纠正都伴随着一句温柔的评判,
“滑雪和很多事情一样,出身决定了起点。不过弟弟你聪明,有西里哥哥亲自教,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啦。”
雪杖冰冷的金属杆身硌着手心。远处的松林在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啸,像某种不详的低语。
沈知微猛地想起西里接电话时审视四周的眼神,还有那些悄然移动的“工作人员”。
不对劲。
“缇亚小姐,”沈知微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又一次关于“脚踝灵活性”的点评。他停下徒劳的滑动,转头看她,声音清晰,“我不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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