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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几步，就有一只眼熟的灰猫冒出来，直直走到他的面前。
灰猫比之前看到的那只大了一圈，毛色油光水滑，脸蛋浑圆，往他面前一蹲就不动了，尾巴高高翘着，喵喵直叫。
陈又桉低头看猫，总觉得之前绊自己的那只更小更瘦一些。他蹲下来，挠了挠灰猫的下巴：“你怎么长胖这么多，还是之前那个小王八蛋吗？”
灰猫喵喵叫了两声，他却听到人的声音：“找到你了。”
声音是从陈又桉后面传过来的，他回过头，看到吴霜正站在身后。
吴霜穿着一件和灰猫同色系的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面，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黑色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小半张脸，轮廓凌厉的眼睛正垂下来看着自己。他没有弯腰，站在那儿像棵挺拔的树，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陈又桉的心脏忽然颤动了一下，移开目光，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吴霜指指还趴在陈又桉腿边讨食的猫：“找它。”
他朝着灰猫叫了一声：“过来。”
那只灰猫歪头看了它一眼，没动静。
吴霜又说：“别让我叫第二遍。”
陈又桉失笑：“你这么说话它听得懂吗？”
灰猫却直起身子，恋恋不舍地看了陈又桉一眼，然后扭着胖乎乎的身体转到吴霜旁边。吴霜弯下腰，灰猫就熟练地钻进他怀里，又顺着他的肩膀爬进身后的猫包。
陈又桉才注意到他居然还背着一只猫包。
“你养的猫？”
“嗯，上次在这儿捡的。”吴霜把拉链拉上，“它老往外跑。”
“哦，挺好看的。”陈又桉语气有点僵。
吴霜看着他：“平时都没见你，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平时？”陈又桉笑了一下，“我平时不住——”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你住这儿？”
“没。”吴霜报了个地址，不是吴家那片庄园，更靠市中心，离望淮大道也就两站地铁，“猫以前可能就住这片，每次走丢都往这儿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又桉脸上。
“可我从来没碰见过你。”他说，“你说你不住这儿，那这次怎么会在？”
陈又桉莫名有点心虚，心脏开始鼓噪，他把手伸进棉服口袋里摸手机：“我路过，回家拿点东西。”
他没骗人，他是真的路过。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要路过，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空荡荡的旧房子里拿。
“拿完了吗？”
“拿完了。”陈又桉补充道，“我现在要回去了。”
“我……”
吴霜正要开口，陈又桉先一步截住话头：“不用你送，我和我朋友一起。”
他记得尚思远的车停在哪，急着想甩开吴霜，抬腿就往那个方向走。
可刚迈出两步，就看到尚思远已经下了车，正快步朝他们这边过来。
陈又桉心里一沉，这人准要坏事。
他赶紧上前拦住尚思远：“走吧，回去了。”
尚思远没应他，拿眼睛盯着吴霜：“你怎么在这儿？”
吴霜面无表情：“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你记起来了？”尚思远抛出一颗炸弹，“你又来找他？”
陈又桉抬手扶额，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
吴霜眼睛微微眯起：“我要记起来什么？”
完了。全完了。
陈又桉悲愤地瞪着尚思远。他装了这么久的平静，演了这么久的若无其事，现在恨不得揪着这人的领子直接塞进车里。
他转头看吴霜，语气尽量稳：“你什么都不用记起来。行了，我走了。”
吴霜却不罢休：“先把话说清楚。”他问尚思远：“你是谁？和陈又桉什么关系？”
“嗯，看来还是没想起来。”尚思远离吴霜更近了一步，“我是华运的尚思远，陈又桉的……”他笑眯眯地停顿一下，“朋友。”
吴霜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漆黑一片，像滚着风暴的海面。陈又桉的心脏被他的目光猛然攥住，皱起眉想说什么，尚思远却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身后一拉。
又抢在吴霜目睹这个动作的反应之前，笑吟吟地说：“碰巧遇到，吴总，我来邀请你参加我的订婚宴。”
第43章 我什么都不是
“你突然提什么忘不忘的事？”上了车，陈又桉对着尚思远咬牙切齿。
尚思远一脸无辜：“我又没说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就是随口一问。再说了，能有什么影响？”
“怎么没影响？他听你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回去查自己以前的事怎么办？”
尚思远语气平静：“哦，然后呢？”
陈又桉噎住：“然后他想起来——”
“想起来会怎么样？”尚思远偏头看他一眼，“你这么怕他想起来？还是……你盼着他想起来？”
陈又桉张了张嘴，没接话。
尚思远也没追问，把话题拐了个弯：“行了，别想了。不过我的订婚宴肯定要请他的，他现在是观澜游戏的总裁，请柬估计早发过去了。”
陈又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想不起来的。在美国又做过心理治疗，把屏山村的事忘干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我刚才有点激动，不好意思。”
尚思远倒被他这副正经模样弄得有点不自在，低声嘟囔了几句，打开车窗，顺便加大了油门。
陈又桉没再接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想不想起来，跟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如果不是碰巧把吴霜带到沪城来的恩情，他吃不下《囚将》这个本子，也享受不到如今的名和利。
尚思远没说错，双赢的买卖，他问心无愧，担心这些实在没有必要。
订婚宴定在月末休息日的傍晚。临近年关，沪城的晚风也冻人，尚思远最后把地方选在了南方沿海的温港市，派了车接送，宾客从午后就陆续登船。
陈又桉帮着紧锣密鼓地策划了大半个月，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最后匆匆忙忙搭建好了场地。
速度虽然快，布置得却不含糊，码头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两侧立满了粉玫瑰扎成的花柱，海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于是特意放在里面的花瓣漫天飞舞，等着做詹心甜经过时的背景板。
迎宾的侍者是陈又桉从横店找来的龙套小演员，开了高价薪资，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面带微笑地引着客人往舷梯走。
游轮就停在港湾里，四层高，通体雪白，阳光落在船身上，金属杆子和舷窗都在闪闪发光。甲板上已经摆好了长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各种精巧的蛋糕点心和一排排水晶杯错落有致地排放，侍应生端着餐盘笑吟吟地来回穿梭。
宾客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
尚思远的老爹想得长远，这场订婚宴被他办出了商业晚宴的架势。请来的宾客非富即贵，个个盛装打扮。贵妇小姐们穿着礼服裙，外面裹着貂皮或者真丝外套，拿着点心逗弄浮在水面上懒散海鸥。公司的总裁和企业的高管都是清一色的休闲西装，有人点了烟迎着风吸了一口，被路过的贵妇人斜眼一瞥，就悻悻掐灭了。
船舱里的宴会厅布置得更隆重，主舞台背后是整面花墙，金色的玫瑰和向日葵簇拥着两人花体字的英文名。舞台一侧摆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师正垂眼弹着舒曼的《梦幻曲》，琴声轻柔舒缓，在厅里慢慢铺开。
坐在宴会厅里的宾客分成了两拨，詹心甜的演员朋友们和尚思远那边的富二代圈子融不到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一圈也聊不出什么名堂，大多只是和自己的熟人咬耳朵说话。
贺然窝在沙发里，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隔壁女演员说导演的八卦，眼睛却用余光扫着整个宴会厅，一圈看下来，没找到陈又桉的影子。
陈又桉不在其中的任何一拨圈子里。
他其实早早就到了，因为国民度高嘴又甜，好几个宾客一进门就嚷嚷着找陈又桉，他顺水推舟地帮着尚思远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签名，合影，领着人找座位，忙得脚不沾地，硬是生出一种还在上班的错觉。
礼金包了两万，甚至还是在付费上班。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他直奔宴会厅的角落，坐下来拿了杯汽水饮料就咕嘟嘟喝了个干净。
喝完饮料，他又吃下两个小蛋糕，抬眼看到门口又来了新的宾客。他应该起身去迎接了。
可是身体实在疲惫，他懒得动。
陈又桉窝在沙发上，努力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眼睛却没忍住往门口看。
又有宾客姗姗来迟，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身量很高，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一头乌发向后梳成背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半框眼镜，身上的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是吴霜。陈又桉的大脑空白一瞬，微微眯起了眼才认出来。他垂眼又开了瓶汽水饮料，抬手抵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喝，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吴霜身上。
看他侧身和旁边的陌生男人低声说话，又游刃有余地跟别的宾客微笑握手，看他拿了杯香槟，碰杯后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却分毫没少，看他微微躬身，拒绝了上来邀舞的女宾客。
陈又桉这才想起来，订婚宴结束后还有舞会，来了的人大多都带了伴儿，这一点尚思远没特意跟他提。
也不知道吴霜带没带女伴——
他正这样想着，眼皮一抬，就看到一个穿着水红色纱裙的年轻女人笑吟吟地挽上了吴霜的胳膊。
吴霜没有拒绝。
他只是低头看了女人一眼，说了句什么，女人高兴地歪了歪头，手臂圈得更深。
陈又桉忽然觉得目光无处可放了。飞快地移开眼神，看向自己桌上的汽水。细小的气泡还在咕噜噜地上涌，散发着香喷喷的新鲜柠檬味。他不想再喝，随手把吸管丢进去，看着吸管浮浮沉沉了几秒钟，然后疲乏的贴着杯口，不动了。
是的，这才是正常的。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本来就应该喜欢女人。小时候弄错了的情感，做错了的事，是被自己带偏了。现在他什么都忘了，还是会走他该走的路。
就像他本来就是吴家的孩子，就不该在屏山村那种地方耗着。他生下来含着金汤匙，带着全家的期望和自己的天资，应该一路顺风顺水，享受人生。
他会接手福双，当最年轻的董事长。他会做出风靡全球的游戏。他会娶一个漂亮女人，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以前那些，都是时运不济，让他走歪了。
包括认识自己。
陈又桉感觉到半边身子有点发僵了，蜷了蜷麻木的手指，再次抬眼往刚才的方向看。刚才的位置上已经没有吴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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