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海波?”陈又桉问。
“嘘——”老妇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神色紧张起来。
陈又桉回头看了看。他刚刚逛遍了整栋别墅,除了管家和保姆,没见到别的人。她在怕谁?
老妇人小声说:“小少爷听到要不高兴的。”
“为什么?”陈又桉问。
老妇人把陈又桉拉近了些:“我现在讲了,也不怕得罪啥人。先生老早就不住在这个庄园里了呀。”
“先生为什么不住在这里了?”
陈又桉也觉得奇怪。
吴家庄园是吴家人的老巢,就算吴海波平时不住这儿,吴老爷子或者吴家其他亲戚总该有人守着。可吴霜带他回来的时候说的是“这里没有吴家人了”,他自己也四处转了转,结果真是一个主人都没见着。
“因为先生,他……”老妇人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陈又桉看出她的犹豫,心里急得不行,面上却没露出来,先是抬眼扫了扫园子里那些摄像头。
他的职业习惯还在,对摄像头极其敏感。转角处两只,门廊下一只,远处的院墙上还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扶着老妇人的胳膊,把人领到池塘边的凉亭里坐下。
凉亭三面通透,头顶是爬满了紫藤的木头架子,这个季节花还没开,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垂下来,正好挡住庄园主楼方向的视线。
陈又桉引着老妇人聊起了别的,慢慢打听到她姓钱,在吴家做了几十年,吴海波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她就帮着做饭了。
老妇人紧绷的状态终于松缓了一些,盯着桌上晃动的光点出神,心思显然还挂在刚才那个话题上。
陈又桉温声道:“是小少爷把先生送出的庄园吗?”他想了想,又说,“小少爷这么不懂事啊。”
老妇人果然立刻回答:“小少爷没有不懂事的呀,都是先生的错。所以小少爷不想听到跟先生有关的事情。”
陈又桉盯着她问:“先生干什么了?”
“小少爷还受着伤哪,他把小少爷关起来,不给饭吃也没水喝。”
陈又桉心脏突地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人算了算:“两年前,冬天,那个时候好冷啊,不让小少爷穿棉衣,不让我们开暖气来的。”
两年前,冬天。
陈又桉在死遁之前最后一次和吴霜联系,就是两年前的冬天。他让吴霜在屏山村等着自己,然而自己出乎意料,又好像正在意料之中地,再一次食言了。
他想过吴霜得知自己死讯会有什么反应,但又抱着侥幸。
吴霜毕竟失忆了,对自己能有多少感情呢?那种感情是需要长期相处才能培养起来的。他大概只是觉得一个曾经资助过自己的明星意外身亡了,感慨两句,事情也就翻篇了。
在陈又桉的想法里,吴霜应该是没有在屏山村等到他,于是回到了吴家,继续做他锦衣玉食的小少爷。
所以他为什么受伤,他的亲生父亲又有什么理由苛待他?
陈又桉头皮发麻,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说服自己的话,都错了吗?
老妇人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我看不下去呀,跑去送饭,被先生看到了。先生抢了我的饭,丢在地上,让他跪下去用手抓着吃。我说这怎么行啊,这是小少爷啊。”
“先生说他不吃完,就永远都不告诉他那个人在哪里。小少爷居然真的就跪下来了,还真的要抓地上的饭。”
陈又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吃了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她像是被那年的画面刺了一下,伸手捂住脸:“那多侮辱人啦。我拦着不让,跑去求先生别这样对他了,先生转头就走掉了。小少爷就在屋子里哭,说钱奶奶我求求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去哪了吧。”
陈又桉无措地看着灰色的桌面,他难以想象吴霜跪在地上求人的模样。这是陈志平的债主才能做出的腌臜事,可吴海波是个新闻上常常报道的绅士。他甚至怀疑老妇人是在说谎,吴海波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
还是说,他跟陈志平其实一个样?哪怕两个人隔着天差地别的阶级,当起所谓的父亲来,骨子里头都流着同一种血?
陈又桉不愿意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理智分析吴霜经历这些的原因,却无可避免地在脑海里模拟出老妇人口中的场景。
于是心脏就开始沉闷地钝痛。
他咬了咬牙,问:“吴夫人呢,她不管吗?”
“夫人又被先生关起来了。”老妇人司空见惯地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补充,“我跟你说的这些,你不要告诉别人啊。”
“什么叫,又?”
“他们夫妻俩倒是蛮恩爱的,看得出来先生很在乎夫人。就是吵起架来吓人,门一关,里面乒乒乓乓的,夫人经常好几天不出房间,饭啊菜啊都是我们端过去的。”
老妇人叹了口气:“唉,这种主人家屋里的事情,我们也不好多问呀。不过我倒是问过夫人,夫人说跟我们没关系。”
“……那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老妇人沉默了,“小少爷把夫人和先生,还有老先生,都带走了,小少爷一个人回来的。”
陈又桉问:“小少爷回来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老妇人回忆片刻,看了陈又桉一眼:“小少爷说,他单独在这里,等着你。”
陈又桉不想再说话了。
他最初就想问钱老妇人,吴霜是不是要结婚了,吴霜为什么要结婚,吴霜为什么要把自己接到庄园里来。
但到了现在,哪怕那些问题仍然盘踞在脑子里,他也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简单告别了钱老妇人,陈又桉失魂落魄地回到卧室。
他看了,吴霜带他进的是最大的一间卧室,如果说这间房也没什么生活痕迹的话,那其他的房间甚至可以说是落满灰尘了。庄园里有这么多保姆和管家,居然没有人去打扫这些空置的房间。
不过陈又桉大概也能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打扫了。
他在卧室的淋浴间里简单冲了个澡。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他以前常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全是新的,封口都已经撕好了。
换上睡衣出来,面膜和护肤品早就摆在那里了,还是他喜欢用的牌子,位置和以前都是一样的,他起初看到的时候甚至有点恍惚,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望淮大道,在自己的卧室里打理皮肤。
他很久不敷面膜了,贴到脸上的时候,眼睑下方有冰凉的刺痛感。
夜已经深了,陈又桉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睡觉,但是他感觉不到困,走到落地窗旁边的沙发坐下,四肢躯干都陷在柔软的棉花里,却觉得仍然是紧绷的。
他打开手机,看到宠物医院的医生给他发了条微信。
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灰猫——或者应该叫平安,正在玻璃箱里和外面的逗猫棒互动,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
第一天的住院治疗是顺利的。
陈又桉编辑了一段感谢的话发过去,然后关掉手机,打开了投影仪。
他想找个助眠的电影看。
投影仪开启后,幕布上出现了网络电视的主页面。
陈又桉捏着遥控器,在推荐页上挑挑拣拣。满屏流量明星的商业片,随手点开一个就是张熟面孔。他几乎只要瞟一眼剧名和海报,就能把剧情猜个七七八八。
晃了十来分钟,还是没找到想看的。
页面右上角挂着个“历史观看”,不知道是谁用过这台投影仪。他点进去。
幕布上刷地跳出一整页片子。封面很眼熟,他愣愣地看着。
全都是他演过的电视剧。
从男主角到小配角,连只是客串过,跑过龙套的剧都翻了上来,一页一页地往下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参演过这么多电影和电视剧。
他翻了很久才翻到底。
页面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夜深啦,您上次的观剧时间是昨晚八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今天请好好休息吧~】
第64章 你爱我的证明
陈又桉盯着那块没放电视剧的投影幕布看了十几分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站起身,抓了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推门出去了。
半道上碰见之前来送东西的男管家,对方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并没有问什么别的。他在走廊转了一圈,推开了最靠里的房门。
这间是吴霜的书房,没有锁,他轻而易举地就进去了。
书房不像卧室那样有落地窗,窗户窄窄一条,开在北墙,灯光也好月光也好,千辛万苦从缝里透过来,落在地板上已经很淡了。
整面南墙是深灰色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些他看不明白的英文。
办公桌是深胡桃木的,宽大沉重,上面搁着一台过时的台式电脑,旁边散落着水杯和文件夹。吴霜平时应该就是在这里办公的。
陈又桉试着去开灯,发现天花板的顶灯是坏的,整个房间里能用的只有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也是这间屋子里唯一颜色浅淡的东西。
他站在书房中间,感觉心口发闷,四面八方的东西浓墨似的压过来。
卧室不是挺亮堂的吗,吴霜不是挺会装修的吗,为什么要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陈又桉想起自己以前给吴霜安排的书房,坐北朝南,顶灯和台灯他都换了最亮堂的,书桌面前就是个大窗户,书架里摆着的全都是吴霜最喜欢的武侠小说。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品味在十年间居然能翻天覆地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也相信,吴霜的学业能有如此进步,和自己提供的良好环境密不可分。
陈又桉没再去翻别的东西。虽然他本意就是来窥探隐私的,但很多事情,他还是决定亲自从吴霜嘴里挖出来。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看到放着几份文件和公章。抽屉没上锁,书房里甚至没有监控,要是进了小偷,一把就能全抄走。
陈又桉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件封面上的字,一本本看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他想看的东西,封面上写着吴霜和乔韵的名字。
他翻开,条款密密麻麻,主要内容是观澜游戏以投资多媒体公司为名,换取乔家在港城芯片产线的部分核心技术授权。
乔韵本人能得到的利好只不过是吴霜用观澜游戏给她新创业的多媒体公司入股。
陈又桉知道乔韵的家庭背景,就算创业失败一百次,也不可能没人给她兜底,怎么会需要吴霜的钱?
他见惯了人情世故,能看出来和乔韵的联姻只是个噱头,真正的交易在附件的技术转让条款,吴霜出钱,乔家出技术,双方交叉持股,利益深度绑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