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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毫无征兆自杀?
尤伏抚过纪峖胳膊上的伤痕,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因为他和我说再见,他之前只会让我滚。”
荀易从口袋里掏出折了几道的纸扔过去:“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尤伏静了几秒,直起身,拿过那张纸打开,刺入瞳孔的是“遗嘱”二字,扫过纸上的内容,那张纸差点被攥破。
遗嘱上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纪峖留给了他所有财产。
和他的母亲一样,用钱把他打发了。
尤伏把遗嘱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自嘲说:“喜欢我,丢下我?他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荀易挠挠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你没办法指望一个想自杀的人满足你,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已经给你所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我知道,我就是……”接受不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他。”尤伏目光游移到纪峖干裂的嘴唇上。
“如果他不愿意呢?”
“关起来,确保他好好的在我眼前。”尤伏拿过桌上的棉签。
这句话说得冷静极了,荀易后背发毛:“他想推开你,你在他身边赖着,限制他的自由,只会恶性循环。”
尤伏小心用蘸水的棉签擦拭纪峖的嘴唇,一点点擦去死皮:“至少留住了,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是啊,没法子了,荀易叹了口气,搓搓脸,除了让尤伏贴身守着,还能怎样?
他不是没试过看着纪峖,成天提心吊胆怕他自残。
结果呢?
纪峖把他耍得团团转,说自杀就自杀了。
纪峖醒了。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不能给那张脸透出丁点血色。浅淡的眼瞳飘飘忽忽转到尤伏身上,他的喉结动了动,侧过头不想看尤伏。
医生给他检查完身体,尤伏才敢触碰他的耳垂,轻轻捏了捏:“还生我气?”
纪峖闭上眼没答话。
原本尤伏在纪峖昏迷时想了很多很多,关于过去,关于那飘忽不定的未来,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和苏醒的纪峖说,此刻嘴里却蹦不出字了。
他坐在床边,只是干坐着,古怪的氛围在彼此间蔓延。
他们像轰轰烈烈爱过后分手的恋人,说尽反话、念念不忘、纠缠不清,彼此表面上都垒起高高的墙壁,装作不在乎,装作愤恨,墙壁轰然倒塌的那刻,真相毕露,脆弱无处可藏,在意无所遁形。
嘴硬逞强的那些统统化为窘迫与尴尬。
纪峖想起发泄后的某天,荀易说:“你们亲过,彼此照料、互相陪伴那么多年,突然在窗户纸要捅破的时候赶走他,和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纪峖当时笑笑,说:“区别就是,我还是他哥。”
不论生死,
不论爱恨。
尴尬是打破在荀易拎着两盒饭从外边进来,见他醒了,上来伸出两根手指:“1+1等于几?”
纪峖中途就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还能说清楚等于二。
现在纪峖嫌弃地说:“等于滚。”
荀易惊喜的呀,差点像大猩猩捶两下胸脯:“看来是真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我开车的时候直接闯了个红灯,扣了我六分呢,你好了可得请我吃饭。”
“吃麻辣烫。”
荀易瞪眼叉腰:“一顿麻辣烫就给我打发了?我在你眼里这么廉价吗?怎么着也得火锅吧!”
眼见荀易要扑过来跟他闹了,纪峖图清静,打发道:“火锅,外加一周的饮料。”
“嘿嘿,那还差不多。”荀易美滋滋把手里的饭递给尤伏,坐在病床前往嘴里扒盒饭,欠兮兮地夹起一块肉在他面前显摆,“你咽口水也没用,你现在吃不了。”
纪峖嫌他嗓门老大,又不想转头去看身后的尤伏,只能闭上眼睛,结果欠揍的荀易扒他眼皮。
“卧槽,你又晕了?快醒醒,别吓我,我不是故意气你的,皇儿上,老臣罪该万死。”
纪峖差点没被他气死,打开他的爪子:“狗奴才。”
荀易松了口气,念了两句“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纪峖有时候觉得他像老一辈的,婆婆妈妈的,还易迷信。
翌日,荀易临时有事,悄悄和尤伏说了句“皇后娘娘记得逗皇上开心”就走了。
纪峖总算落得个安静,趁尤伏去缴费,他躺着难受,拖着身体坐起来,望向窗外,那里空无一物,阴天的缘故,像糊了一层白茫茫的纸。
纪峖捏住手背上的输液管,思考是不是该拔掉它,趁尤伏不在,逃得越远越好。
精心谋划的自杀计划宣告了失败,现在想来那个计划的确太简单粗略,总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活着的那些干我屁事,现在不得不思考活着的那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思考该如何用对生活丧失希望的死寂肉体安慰和肉体有关系的那些。
尤伏想要留住他,面对尤伏,他的大脑就停止了运作,或许说在疯狂运转,因为太杂太乱,理不清此刻的思绪。
人的勇气是会再而衰,三而竭的。
至少在被尤伏撞破自杀的想法后,他就有点不敢了。
不是怕死,是怕尤伏。
醒来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糊在眼前的晕影看清了,
尤伏哭了。
他这辈子只害怕两个人的眼泪。
一个是钱冉,一个是尤伏。
尤伏回来迟疑了一下,拿过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不难受吗?”
纪峖偷偷松开输液管,搅住手指,看着窗户外边空白的风景,尽显局促。
“还生我气?”尤伏碰碰他的脸,说话是纪峖害怕的小心翼翼,“荀哥要我哄哄你,可是我不太会哄人,怎么办?”
纪峖吞了口口水:“不是生你的气。”生我自己的气。
“不管你生谁的气,我都气你了,你不想理我也是正常的。”尤伏坐在他身边,看到他领口里的锁骨,那上面还带着不清晰的牙印,来自火灾那晚。
咬的时候没发现这块这么瘦,现在看,这里像掏空了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
纪峖的精神在崩溃的废墟中一次次经历余震,崩成了无数齑粉。
而他却跟纪峖赌气、闹性子,一次次想要逼迫。
他后悔咬那一口了,手掌靠近病号服下蜷起的手,轻轻地祈求:“我不乖,还是要继续气你,因为我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乖留不住尤夏,乖了留不住纪峖。
面对纪峖,他想不乖地留下,乖乖地陪着。
两只手掌靠得极近,迟迟没有相贴。
尤伏歪斜身体,虚虚靠在他肩上:“我暂时还有没有继续气你的机会?给个机会吧。”
留下来陪着我吧。
陪着我吧,
陪着我,
陪我。
纪峖没有回头。
“求你了。”
纪峖还是没有回头。
“哥最惯着我了。”
纪峖依旧没有回头,藏在袖子里的小指动了动,悄悄地、看似随意地勾住了尤伏的小指。
小指被紧紧锁住,没有收回的余地。
纪峖说:“强行留住是会有代价的。”
尤伏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他。
有人说,人生在世,各有因果,不要随便介入别人的因果,越俎代庖,必遭反噬。
却忽略了当那人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一环时,因果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反噬的报应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你在乎,就会义无反顾。
反噬会比失去你更痛苦吗?
尤伏在思考,
如果真的有,降临也无所畏惧。
第47章 小狗
纪峖出院了,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工作,已经辞职了。
家里碎了满地的物件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尤伏住回家里。
谁也没再试图撕开裹起的伤疤,和从前一样相处,只是睡觉时尤伏抱他抱得很紧。
“尤伏……”纪峖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和身后的人说,“太热了……”
尤伏抚过他的额头,摸到些汗,松开他离远点。
纪峖貌似不是这样想的,踹开被子,腿搭在尤伏身上抱住他:“我的……”
尤伏拉过被子给他搭了些被角:“你的什么?”
“抱枕……”
两人分开那段时间对方干了什么事都心知肚明了,纪峖也不背着他,拿着那本全英文的书当着尤伏的面看。
遇到不懂的懒得查手机,直接问尤伏:“这个鱿鱼的中文名是什么?”
“Colossal squid,大王酸浆鱿。”
“大王酸浆鱿可能长达14米,外套膜长度为2-4米,是已知最大的无脊椎动物。”纪峖翻译完下面的英文,感慨了一句,“这要多大的铁板才能烤得下。这个词什么意思?”
尤伏说:“不知道,我给你查一查。”
“我以为你全部都会呢。”
“你弟弟不是词典,词汇量有限。”
遇到太难翻译的句子,纪峖直接让尤伏给他翻。事实证明,科普类的书籍对纪峖来说简直比安眠药还管用,看着看着,他困得打盹,脑袋一沉,尤伏眼疾手快捧住他的脸,缓缓移到自己肩上。
纪峖的睡眠向来不好,一般他睡着了,尤伏就很少动他,守在身边陪他睡醒。
尤伏这些天都是寸步不离的状态,因为纪峖是个演技很好的骗子。
尤伏经不起再被骗一次了。
当天晚上,尤伏牵着他出去散步,顺带买了铁板鱿鱼。
纪峖洗胃后经历了吃流食半流食和软食的煎熬历程,总算能吃点喜欢的,可惜吃完了鱿鱼须,突然没胃口了,吃剩的喂给小狗。
小狗没大没小揉他的头问:“还想吃什么?”
纪峖丝滑绕头躲开:“我想吃辣的。”
“现在不行,等一段时间。”
纪峖不情不愿说:“你之前都不管我这些。”
尤伏说:“那你可以打我了。”
“辣的呢?”
“还是不可以。”
纪峖把小狗划归为坏东西,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头,没有打坏东西。
相对于前段时间的步步紧逼,尤伏变得更为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极少有反驳的时候。
纪峖早就知道他没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如果不是撞破尤伏那晚的疯狂,纪峖估计真会以为他转性子了。
那些被压抑、隐忍、藏匿、遮掩折磨的不止纪峖。
那是一个连月光都惨淡灰白的夜。
在纪峖还是一个稚嫩的小学生时曾想过,天空是不是一个扣下的锅盖,白天打开锅盖,大灯泡的光钻进锅里,那是太阳,夜晚锅盖罩住大地,星星和月亮只是锅盖上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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