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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灵不过是困于锅底的食材,烹饪食材的是造物主。
所谓死亡,是造物主觉得这个食材烹熟了,于是用筷子夹起食材的灵魂大快朵颐。
他当晚做了这样的梦,梦里自己的灵魂熟透了,被巨型筷子夹出锅,造物主咬在身体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他被造物主嚼醒了,通过锅盖破洞上散落的光,纪峖被寒光闪到了眼睛。
定睛一看,那抹寒光来自床前站着的尤伏,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尤伏一动未动,暗中直射来的视线告诉纪峖,尤伏始终在观察他。
他撑起身,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是声音在抖:“你拿刀干什么?”
他想抓住刀,尤伏躲开他的手:“不好意思,我没想把你吵醒的。”
尤伏打开台灯,指着桌上一盘削好切块的苹果:“饿了,削个苹果吃。”
明明那盘苹果那样新鲜,显然刚削好不久,尤伏没说谎,纪峖的后背就是莫名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哥。”尤伏卡住他的下颌,用水果刀插起一块苹果喂到他嘴边,“我猜,你应该也饿了吧。”
“我不饿。”
“可是我不久前听到你的肚子在叫,快吃吧。”
尤伏语气轻柔,纪峖感受到卡在下颌的手掌越收越紧,显然要强迫他吃,可尤伏说出的话依旧温柔至极,像在哄人:“吃点苹果垫垫肚子,好不好?”
纪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到他情绪低落,本能想要安抚,便张开嘴。
尤伏用刀叉着苹果一块块全喂给他,坐回床上。
纪峖捧住他的脸,凑近查看那双深沉惯了的眼眸有没有异样,搓捻眼尾是否带着水痕。
好在没有。
尤伏抓住他的手放到他脸上,纪峖摸到了干涸的泪水,不由得迟疑住。
“你在梦里哭喊,说她恨你,在报复你。”尤伏把纪峖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撸到脑后,露出那双泛红的咖色眼眸。
“是。”纪峖垂下头,抱住膝盖,“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把你留给我,是对我的报复,她不想让我好过。”
“她的确说过她恨你。”
纪峖蜷起手指,抠皱了睡裤布料:“嗯。”
“但她到死都没告诉你真相,我问她为什么不说,她却说想抱抱你。这也算报复吗?”
纪峖搂住头,沉默着,沉默着,觉得少了支烟,最后叹息道:“人的情感哪有那么简单,她恨我不假,但……我毕竟是她的孩子,一个母亲还能对孩子产生什么情感?我只是觉得我不配。”
相对于爱,承受恨会好受点。
爱太重了,没有底气撑起轻薄的脊梁,会被压垮。
尤伏说:“我一直以为,在恨你的人肯爱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配得上这份爱了。”
纪峖轻笑着说:“你从哪儿得来的人生感悟?”
尤伏撞撞他的脑袋:“从你身上。”
“胡说,我可从没教过你这些。”
尤伏认真地问:“那些年,哥真的没爱过我吗?”
纪峖怔了怔,下意识想要反驳说快要恨死他了怎么可能会爱他。嗓子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不听使唤。
他坐在尤伏身上,伸出双臂绕过他的脊背。
紧紧地,抱住了他。
面对面的拥抱,莫大的拥有感包裹尤伏全身:“我小时候你也这样抱过我,还记得吗?”
纪峖说不记得。
尤伏说,我记得就够了。
怀中的人没再有动静。
他们不约而同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就好了。
纪峖想,他就能毫无顾虑与尤伏接吻拥抱与相爱。
尤伏想,他就不会看到被折磨到支离破碎的纪峖。
天边泛起白亮,纪峖沉沉入眠,湿了尤伏满脖子泪水。
尤伏轻拍怀中人的背。
相对于流露脆弱的纪峖,他还是更喜欢强势而嘴硬的他。
即便那时纪峖说尽诅咒厌恶的话语,即便纪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对他的排斥,他也曾被那样的纪峖抱在怀里。
记得刚被纪峖养着那会儿,他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大夏天发烧也会觉得格外冷,头疼欲裂,冒着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照着爸爸教他的办法,在身上裹上一层厚厚的被子,试图捂出汗来降温。
他昏睡过去,再醒来时昏昏沉沉发现自己被抱在一个人怀里,脸有气无力靠在那人胸口,身上粘腻的汗水染了那人一身。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哥哥怀里,那人拿出了他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九度一,呵,怎么没烧死你。”
他暗暗可惜为什么不是真的哥哥。
“喝药,好不了还得带你去医院,你真麻烦,动不动就生病,这是第几次了?让你多吃点跟害你一样,瘦得像猴,抵抗力差得要命。”纪峖喋喋不休数落,捏着他的鼻子往嘴里灌药。
他乖乖喝下药,苦涩挂在舌根,脑子不清醒,凭借本能想要离纪峖再近一点,张开双臂想要抱。
纪峖推开他:“你干嘛?天那么热,你身上黏死了,别蹬鼻子上脸。”
尤伏像是没听到纪峖说什么,还在试图往他怀里钻,纪峖游蛇般躲开,迅速把他从怀里薅出来一扔,站起来逃了两步。
只听“咚”的声响,纪峖回头见尤伏从床上滚落在地,瘦弱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红晕,下颌线绷住,不死心地望着纪峖。
纪峖蹲到他面前,好笑道:“你说你发烧还撞到脑袋,会不会给你撞成智障?”
尤伏晃晃头,几缕湿发黏在额前,抿起的嘴带着说不出的倔犟。
纪峖抓着他的胳膊想要拽起来,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与勇气,使尽浑身解数往前扑去,纪峖被扑倒在地,而他也如愿以偿双臂绕过他的脖颈。
纪峖出口成脏骂了几句,他听不清,只是闭上眼睛,享受被拽开前的片刻安全感。
他等着被推开,等啊等啊,等到的是放在肩背上的胳膊。
纪峖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他顺势搂得更紧,双腿圈在纪峖身上,弱弱喊:“哥哥。”
纪峖骂他是狗皮膏药,抱着他到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坐回床上,任由他搂着,把冰淇淋抵在他额头上慢慢吃。
狭小闷热的空间,尤伏那时就在想,这是他小小的世界。
他残缺的世界,被一个很凶、很美、很调皮的人塞满了。
第48章 暧昧
秋是属于黄与红的。
纪峖喜欢看白霜蒙在鲜艳的颜色上,再有雾降下,城市就沉入了朦胧。
相对于夏与冬的极端,他更倾向春秋的温和、安静、不热烈。
在他坐在书桌前赏窗外的景时,尤伏老爱往他手里塞杯热茶,再往桌边放盘果点。
这是嫌他瘦了,想让他趁空就吃点,长长肉。
昨天尤伏还把整个手张开覆在纪峖脸上,说他的脸太小了,还没巴掌大。
纪峖照着他的腰捣了两下,骂他没大没小。
纪峖把手里的茶放在桌上,拿起纸笔想要描摹城市里耸立的楼宇挤在黄红里的景象。
没曾想胳膊撞到杯子,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满杯滚滚热气的茶泼在尤伏的左臂上。
纪峖扶起杯子,赶快拿纸给他擦胳膊:“烫不烫?”
“还好,和我洗的热水澡一个温度。”尤伏不动声色躲开他的手,简单收拾过桌面,再次倒了杯茶放在桌角,回卧室换衣服。
门铃响了,纪峖去签收了一个快递,给尤伏买的衣服到了。
他打开尤伏的房门,衣柜前的人刚脱下衣服,上身赤裸,快速侧过身。
他的胳膊和身体还带着点色差,肌肉明显比几月前更加健硕,裤子上松垮的系带绕过腰,截断向下延伸的人鱼线。
尤伏笑意浅浅,柔声问:“怎么了?”
纪峖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我给你买的衣服到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尤伏侧着身,接过衣服:“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买衣服,以前都是我自己买。”
“看着合适就买了。”
纪峖看看他,他也看着纪峖,空气安静下来,貌似有点古怪。
尤伏掂了掂包裹:“里面有裤子?”
“一身的。”
尤伏眉峰挑起,腔调散漫:“你要看着我换?”
纪峖耳朵一热,反应过来是哪里奇怪了,一脚点地转了个圈往外走。
尤伏刚拆开包裹。
没有一点预兆,门口的纪峖转身沉下面色冲上前,尤伏立马要转过身体,晚了,他的左腕已经被死死扣住,左臂上的东西完完整整袒露在纪峖面前。
尤伏全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再想躲已经没有机会了。
纪峖很镇定,尤伏怕那是暴风雪前夕的宁静。
只因手臂上不是别的东西,是与纪峖左臂上相同的、狰狞的刀疤与烟头烫伤的痕迹,杂乱无章,暗红结痂,按照愈合的速度来推算,是在纪峖出院后弄出来的。
然而纪峖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尤伏竟偷偷背着他自残。
“我……哥你别生气。”尤伏曲指蹭过的纪峖的脸,被猛然抓住了手。
纪峖咬在他手背上,想发疯却不敢加重力度。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尤伏说,“我只是很蠢,想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你,没想继续伤害自己的。”
他太害怕了,害怕到恐惧纪峖内心深处的未知,他想深入纪峖的心脏,将纪峖的内心所想完完全全探知。
那种看着听着纪峖在梦中哭喊自己却没有办法的无力感近乎将他溺毙。
他想不明白纪峖刻下那些伤是怎样的痛苦,他想成为他,站在他的角度,从他的举止来设想他的痛苦。
可他尝试了,还是不明白。
因为他不是纪峖,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
不能和纪峖的痛苦同频,是尤伏的痛苦。
他只能看着他哭泣,用划过手臂的刀子为他削了苹果。
纪峖松口后,手背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窒息的颓废翻涌的潮水,一寸寸瓦解将要溃烂的堤坝。
他抓着尤伏的手,无声地触碰过伤痕。
尤伏安抚性撩过他的耳垂:“你是在心疼我吗?”
纪峖从齿间挤出字:“你在说什么明知故问的屁话。”
尤伏反手抓住他的左腕,撸开袖子,小鸡啄米一样吻过纪峖所有的痛苦,从肘侧到手腕。
痒丝丝的,纪峖没躲。
尤伏说:“看,我们一样,心疼心疼自己吧。”
“切。”
纪峖难为情了,到客厅翻出医药箱,用棉签蘸碘伏。
尤伏自觉把胳膊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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