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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想。”纪知礼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夜风从街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一点凉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钟余希的影子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可以的。”他最终说。
钟余希的眉眼微微松开了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请上车吧,和我一起过去。”
“嗯。”
钟余希买了新车。纪知礼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扫了一眼内饰,没说什么,但心里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之前车祸的原因。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子一直开向一家比较小众的酒馆。店面藏在小巷子里,招牌不大,暖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内部装修很温馨,木质桌椅,墙上挂了几幅看不懂的画,音乐声也不大,低低地放着爵士乐,很适合小酌一杯。
钟余希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单翻了翻,抬眼看向纪知礼:“这是一家小众酒馆,里面都是调酒,你有想喝的吗?”
纪知礼环顾了一圈,收回视线:“都可以。”
“那我随便点了。”钟余希说完,朝吧台方向招了招手。
“嗯。”
酒馆人不多,所以酒也没等多久就上了。两杯颜色不同的调酒放在杯垫上,冰块在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余希没问什么问题,只是闲聊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
“我还记得之前刚见你的时候,你才入职来着,”他笑了笑,“感觉和现在也没差多少。”
纪知礼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差了很多,已经不再年轻了。”
“你才二十九,”钟余希挑起一边眉毛,“如果你不算年轻了,那已经三四十的人怎么说?”
纪知礼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算作回应。
钟余希又喝了一口酒,换了个话题:“平时怎么和夏西相处的?她好像是一个很喜欢潮流的年轻人。”
“夏西挺有趣的,”纪知礼想了想,“正常相处就好。”
“那你作为前辈还真的很包容她了,”钟余希笑了一下,“难怪她喜欢和你玩。”
听着像调侃的话语,但纪知礼听出了别的味道。钟余希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那种话里带话的暗示,不是他的风格。他抬起眼看了钟余希一眼,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要离职了吗?”纪知礼问,声音不大。
钟余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嗯?差不多吧,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他的语气轻松,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最近通知就会下来,我打算把这个位置留给你。”
纪知礼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钟余希的语气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
“知礼,你一直是一个很努力的人,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闪躲,“你的成绩配得上我这个位置,不管是私心还是其他的,这都是你应得的。”
“至于我为什么离职,那和你没有关系。”他的语气变得笃定,像是在阻止纪知礼往任何不必要的方向去想,“不要内耗,也不要去过多思考——只是因为我其实早就应该离开的。”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液,“我要去管理分公司了,在杭州。”
他的话很平静,像在宣读既定事实一样。
纪知礼沉默了很久。
“……那以后就见不到了吧。”他最后说。
“嗯,是的。”钟余希没有犹豫,也没有说那些客套的“以后常联系”之类的话,“我无法说也许还能见面——因为至少有三年我们见不到,而三年的变数太大了。或许那个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纪知礼垂下眼,目光落在杯子里晃动的酒液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确实,三年很久。”
三年的确很久。久到很多事情会彻底改变,久到一个人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久到他现在也不愿意放手——不愿意去设想那个“不一样”的将来是什么模样。
钟余希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看,你又想到了别的地方。”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旧友都要走了,还在想别的事情,不太好吧。”
纪知礼回过神来,像是被从很深的地方拽回了现实,肩膀微微一僵:“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钟余希的笑容大了些,“我只是故意这样说而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知礼脸上,像是在记住什么,“因为或许以后就见不到你这样的表情了。”
他垂眸,似乎收敛了一些情绪,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呢?”钟余希抬起头,重新看向纪知礼,“我既然要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为什么烦恼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作为朋友,我想倾听一下。”
纪知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把那些话连同声音一起咽了回去。
“……没有。”
钟余希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好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你每次这样,都很像失恋了一样。”钟余希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他顿了顿,“你之前说你的爱人也很爱你,我祝福你。你之前也明确表明过不希望我再越界。”
他看着纪知礼的眼睛,语气有些坚定:“但我依旧没有放弃。不过,我会在你的规定里好好待着。”
纪知礼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谢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和我的爱人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三年后还能见面,我很期待。”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酒上,“或许那时候你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人。”他抬起眼,看向钟余希,“钟组长,你一直配得上更好的。”
钟余希安静地听完了,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可我觉得你就挺好。”
说完这句,钟余希就把话题止住了,没有再继续聊。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目光落在别处。
一杯酒也很快见了底。冰块化了一半,透明的液体稀释了最后一点酒的颜色。
纪知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我送你。”钟余希说着站起来,拿起了车钥匙。
纪知礼犹豫了一下:“好,谢谢。”
其实纪知礼应该拒绝的。但是钟余希快走了,或许这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如果是最后一次,他无法把拒绝的话说出来。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两人谁也没说话。车厢里只偶尔有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他们认识了很久,很多年,但一起这样的接触不超过三次。钟余希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也不知道——那个喜欢很克制,也很温柔,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也从来不会让人感到难堪。
车子一直开到小区楼下,停稳了。
发动机熄火,车内的灯亮了一瞬又暗了。纪知礼解开安全带,他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再见。”钟余希说。
“再见。”纪知礼应了一声。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钟余希的目光还在看着他。他没有回头,关上了车门,朝单元楼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一道孤单的轮廓。
直到他走出几步,身后才传来车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纪知礼。”
钟余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纪知礼停下脚步,转过身。钟余希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嗯?怎么了?”
钟余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其实,我今天想说的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考虑过了才说出来的,“如果你对现在的感情不满意,可以来找我。杭州于我而言不重要。”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微凉的触感。
纪知礼站在原地,看着钟余希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不了,谢谢。”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请重视你的未来。”
说完,他转过身,走进了小区。
钟余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里面,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直到彻底听不见。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轻轻笑了一声。
“还真是他会说的话……”他低声自语。
随后他安静地想了一下,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他不克制的话,会不会有可能在一起?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否定了。不管怎么想,纪知礼都不会和工作的同事在一起,尤其是上司。他太了解纪知礼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一道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
纪知礼回到家里,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屏幕上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前几天他发出去的那些话,没有回应,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肖宰闻的生日只有两天了。
而除了这个在烦恼,刚才钟余希的话他也在思考。那些话像细小的针一样,扎在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地方。
肖宰闻真的爱他吗?如果爱的话,有多爱,又是什么爱?可有可无吗?如果他可有可无的话……为什么又选择和他纠缠那么久?因为好骗吗?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像气泡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他闭了闭眼。
这些事情还没细想都被掐停了。比起这些,他想现在应该收拾家里,准备九月的工作。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散落的几份文件理了理,又把沙发上随手搭着的外套挂好。动作很轻,很机械,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事情,把那些抽象的、让人窒息的问题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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